太陽,似乎也被昨夜的慘烈與血腥所震懾,遲遲不願升起。當第一縷慘白的光線,艱難地刺破東方天際那鉛灰色的、依舊殘留著詭異極光痕跡的雲層時,映照出的,是地獄在人間最直接的投影。
晨光,沒有帶來溫暖,隻有冰冷。它將戰場上的一切殘酷,纖毫畢現地展現在幸存者眼前。方舟圍牆內外,目光所及,皆是屍骸。有的層層疊疊,堆積在缺口和牆根下,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搏殺的姿態;有的散落在進攻路線上,被炮火、箭矢、滾石、乃至能量亂流撕扯得支離破碎,難以辨認。暗紅色的血液早已乾涸,在焦黑的土地上凝結成大片大片的、觸目驚心的硬痂,混合著泥濘、灰燼和破碎的肢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與焦臭。
硝煙尚未散儘,混雜著屍體開始腐敗的隱隱惡臭,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不忍驚擾這片死寂的墳場。
勝利了。是的,勝利了。入侵者潰退了,家園守住了。
但沒有歡呼,沒有慶祝。隻有沉重到幾乎將人壓垮的疲憊,深入骨髓的傷痛,以及……難以言喻的悲愴。
臨時醫療所(已擴大到幾乎占據整個廣場)裡,哀嚎與呻吟此起彼伏,連綿不絕。王娟和所有還能站起來的醫護人員,眼睛通紅,雙手染血,如同機械般穿梭在遍地傷員之間。繃帶、草藥、止痛劑、消毒水……所有物資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輕傷員草草處理,便被要求去照顧更重的。重傷員擠滿了每一個能躺下的角落,很多人傷勢過重,缺醫少藥,隻能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壓抑的哭泣聲,親人呼喚傷者的哽咽聲,傷兵因劇痛而發出的嘶吼聲,混合在一起,構成了勝利背後最殘酷的樂章。
趙大山強忍著胃裡的翻騰和心頭的沉重,組織起還能動彈的士兵和居民,開始清理戰場。這是一項更加艱難、也更加折磨人心的工作。他們要小心翼翼地翻動屍體,尋找、辨認方舟的烈士。每認出一張熟悉的麵孔,無論是身經百戰的老兵,還是昨日才拿起武器的普通居民,都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那些年輕的、甚至帶著稚氣的臉龐,永遠凝固在了昨夜的血色月光下。他們被小心地抬到一邊,用能找到的最乾淨的布(往往也隻是從敵人屍體上剝下的相對完好的衣物)蓋好,等待集中安葬。
而對於投降的和重傷未死的聯合體士兵,方舟也展現了勝利者那冷酷而又有限度的“仁慈”——或者說,是基於實用主義和情報獲取的理性。重傷的,被集中到另一片區域,由少量醫護人員進行最基礎的、保住性命的處理,至於能否活下來,看天意。輕傷和投降的,則被收繳武器,嚴密看管起來。他們眼中充滿了恐懼、麻木,以及對未來的茫然。
繳獲的戰利品堆積在幾處空地上:破損但還能修複的刀槍盾牌、少量糧食、幾匹無主的戰馬、以及那些“開山獸”身上剝下的、雖然破損但材料特殊的厚重骨板和鐵甲。最珍貴的,或許是那幾門被遺棄的、相對完好的滑膛炮,以及從敵軍軍官和輜重車上搜出的、可能記錄著情報的文件、地圖和私人日誌。
林澈走在戰場上,步履緩慢而沉重。腳下是粘稠的血泥,空氣中是散不去的死亡氣息。他走過那段幾乎被屍體和雜物完全堵塞的缺口,看到趙大山正帶人用“新結構”殘骸和屍體,進行最簡陋的加固。他走進醫療所,看著王娟她們忙碌到幾乎虛脫的身影,聽著傷員痛苦的呻吟,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蒼白、絕望或麻木的臉。他看到被白布覆蓋的、一排排烈士遺體,看到那些昨日還生龍活虎、此刻卻已冰冷的戰友和鄉親。
他的臉色鐵青,嘴唇緊抿,下頜的線條僵硬如石。右臂舊傷處傳來陣陣刺痛,但遠不及心頭那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鈍痛。
勝利的代價,太過沉重了。初步清點的結果,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反複剮蹭著他的神經:陣亡者,超過一百二十人,其中近半是最後時刻拿起武器、與家園共存亡的普通居民。重傷失去戰鬥力者,超過兩百人,包括老周這樣的核心骨乾。輕傷者,幾乎人人帶傷。新製造的“深藍鋼”武器損壞近半,弩炮損毀數台,那台立下奇功的磁軌槍徹底報廢,另一台“電弧投射器”也因過熱而結構受損,修複遙遙無期。圍牆多處嚴重損毀,內部建築倒塌、焚毀不計其數,剛剛開始恢複的生產和建設,再次遭到毀滅性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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