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言辭懇切卻又暗藏機鋒的密信,讓她務必親手交到李斯手中,懇請丞相“體察下情,代為轉奏天聽”。這種涉及後宮陰私、詛咒君父的潑天大案,由李斯這個外朝重臣捅破,遠比我這個身處漩渦中心的“嫌疑人”自己去告禦狀,要有力千萬倍。
第七日清晨,當第一縷慘白的天光勉強透過厚厚的雲層和窗紙時,我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收到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捷報。
由我親自劃定區域、嚴格執行隔離、統一分發湯藥的幾個“試點”宮苑,宮人存活率竟然達到了接近七成!而其他那些依舊由太醫署舊派醫師主導、或者偷偷摸摸求神拜佛的宮室,死亡人數已經超過了一半,甚至出現了整屋死絕的慘狀。
這赤裸裸的數據對比,像一記無聲卻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曾經質疑、詆毀我的人臉上。
就連那位當初跳得最高、斥我為“妖言惑眾”的太醫令,也終於拉下了老臉,派了他最得意的弟子,揣著幾分敬畏、九分不甘,偷偷跑來,言辭閃爍地想要“請教”藥方。
一直跟在我身後幫忙的慶叔,看著那些聞訊趕來、苦苦哀求賜藥的各宮仆役,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水,他朝著我,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哽咽顫抖:“老夫……老夫行醫大半生,自負讀遍醫書,今日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姑娘以活命之術,破生死之局,老夫……心服口服!”
我扶住他,心中卻沉甸甸的,沒有絲毫喜悅。
我不敢有絲毫鬆懈,因為那個最終能決定我生死的男人——嬴政,他的病情雖然據說穩定了,卻仍未痊愈。
而且,他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召見我,甚至沒有傳來任何隻言片語。
這種沉默,比任何疾風驟雨般的詆毀,都更讓我心驚肉跳。
午後,一直昏睡的繆嫤終於有了動靜。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曾經靈動、此刻卻黯淡失神的眸子,茫然地轉動著,最後聚焦在我臉上。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了劫後餘生、帶著不確定的微弱氣音:“姐……姐姐……我……還活著?”
我強壓下瞬間湧上眼眶的酸澀熱意,用力地、重重地朝她點了點頭。
得到確認,她那雙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突然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掙紮著撐起上半身,一把緊緊摟住我的脖子,將臉埋在我沾著藥漬和血汙的肩頭,放聲痛哭起來:“他們……他們都說是你害我……說你是妖婦……要奪我的命……可是……可是你一直守著我……一直……”
她滾燙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衣襟,那帶著委屈、恐懼和依賴的哭聲,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得我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我輕輕拍著她瘦得骨頭硌人的後背,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外間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一個刻意拔高、帶著矯揉造作擔憂的女聲尖銳地響起:“本夫人聽聞繆嫤妹妹病勢沉重,特來探望,你們這些奴才也敢阻攔?!”
是衛婤!她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自己送上門來了!
我輕輕將情緒激動的繆嫤放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轉身,麵無表情地走到殿門口。
剛踏出內室,便與強行闖進來的衛婤撞了個正著。
她臉上原本掛著精心排練好的、探望將死之人的悲戚與擔憂,然而,當她的目光越過我,清晰地看到榻上那個雖然虛弱不堪、卻明顯呼吸平穩、睜著眼睛的繆嫤時——
她臉上所有的表情,如同劣質的脂粉般,瞬間龜裂、剝落、凝固。
血色“唰”地一下從她臉上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見了鬼似的、極致的驚恐與難以置信。她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踉蹌著向後退了一大步,手指下意識地抬起,指向內室,嘴唇哆嗦著,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那一夜,來得格外迅疾,也格外安靜。
禁軍沉重的腳步聲和鐵甲碰撞的鏗鏘聲,踏碎了長信宮往日的奢靡與寧靜。衛婤和她的幾個貼身心腹,甚至連一聲像樣的尖叫或辯解都沒能發出,就被那些麵無表情、如同鐵鑄般的甲士乾脆利落地堵嘴、反剪、拖走,如同清理掉幾件礙眼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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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的常朝,久未露麵的嬴政,竟然拄著一根烏木鳩杖,在內侍小心翼翼的攙扶下,出現在了鹹陽宮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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