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五月,東京汴梁。
初夏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宮闕飛簷,在紫宸殿前的廣場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石重貴高坐禦座,俯視著殿中隻穿著紗衣翩翩起舞的歌姬,嘴角掛著誌得意滿的笑容。
與大勝契丹的井陘會戰已經過去三個月了。
那場慘烈的大捷,讓石重貴的民間聲望達到了頂點。
萬民稱頌,百官朝賀,將他視為大晉的中興之主。
而石重貴自己,也深以為然,大言不慚的說道:謂天下無虞。
這是石重貴近日來最常掛在嘴邊的話。
在他看來,契丹經此一敗,十年之內再無南下之力。
天下太平,正是他這位中興之主享受太平盛世的時候。
陛下,這是新排的《破陣樂》,請陛下品鑒。殿中,一名身著華服的優伶躬身奏道。
石重貴微微頷首,揮了揮手。
樂聲響起,數十名歌姬翩翩起舞,衣袂翻飛,胴體若隱若現,宛若仙子下凡。
石重貴看得如癡如醉,不時拍手叫好,這是宮內伶人特意為他的豐功偉績編排的舞蹈。
殿中陪宴的,除了幾位心腹大臣,還有石重貴新任命的宰相——馮玉。
馮玉不是別人,正是當今馮皇後的親哥哥。
此人少舉進士不中,自從妹妹嫁給石重胤之後,他走後門成了中書舍人,隻是不通文墨,來了草擬聖旨的活計,全部讓同僚殷鵬代勞。
就這麼一個在馮道看來的無賴子,現在搖身一變成了國舅爺,成了宰相。
好!跳得好!一曲終了,石重貴龍顏大悅,朗聲道,賞!每人賞絹十匹、銀五十兩!
殿中歌姬紛紛跪伏謝恩。
馮玉趁機上前,諂笑道:陛下聖明!這些歌姬為了排演這支舞曲,可是整整苦練了三個月呢。陛下如此厚賞,她們定當感激涕零,更加用心侍奉陛下。
石重貴哈哈大笑:國舅說得對!朕的中興盛世,正該有此氣勢!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內侍,吩咐道:傳朕旨意,從今日起,宮中優伶的月俸加倍。另外,再撥十萬貫錢,用於修繕宮室、添置樂器。朕要讓天下人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陛下聖明!
馮玉第一個跪伏在地,高聲讚頌。
其他大臣見狀,也紛紛跟著山呼萬歲。
隻有一人,麵色陰沉,站在殿中默不作聲。
那便是政事堂的另一位宰相桑維翰。
桑維翰站在群臣之中,看著禦座上誌得意滿的石重貴,心中五味雜陳。
作為石敬瑭的心腹舊臣,桑維翰對石重貴這位新君,可謂知根知底,兩人曾一起謀劃算計過馮道。
而這幾個月來石重貴的所作所為,讓這位心思縝密的老臣著實看不過眼。
大興宮室,厚賜優伶,寵信馮玉……
這哪裡是什麼中興之主該有的樣子?
桑維翰忍不住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石重貴正與馮玉說笑,聞言眉頭微皺,但還是耐著性子道:桑相有何事?
陛下,臣聽聞陛下近日大興宮室,厚賜優伶,月耗錢糧萬貫。臣鬥膽請問陛下,可知這些錢財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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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重貴臉色一沉:桑卿此言何意?朕貴為天子,難道連修繕宮室、賞賜優伶的錢都沒有嗎?
陛下息怒。桑維翰不卑不亢,臣並非此意。隻是……
他頓了頓,抬頭直視石重貴,沉聲道:陛下可知,此次井陘會戰,陣亡將士的撫恤金,至今尚未發放完畢?欠下的民團的軍餉還要分三年付訖。
殿中氣氛驟然一凝。
石重貴的臉色更加陰沉了。
桑維翰卻仿佛沒有看到,繼續說道:臣昨日查閱戶部賬冊,發現陛下對優伶的賞賜,已經超過了對抗契丹將士的犒賞。陛下,士卒們在前線浴血奮戰,九死一生,回到京城卻連應得的撫恤都拿不到。而優伶們隻需唱幾支曲子、跳幾段舞蹈,便能得到豐厚賞賜。長此以往,士卒軍心解體,陛下拿什麼來守衛這萬裡江山?
放肆!
石重貴猛地一拍禦案,怒喝道:桑維翰,你是在教訓朕嗎?
臣不敢。桑維翰跪伏在地,但語氣依然堅定,臣隻是為陛下著想,為大晉的江山社稷著想。陛下若是不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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