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聲辭舊歲，鑼鼓陣陣迎新春。
大年初一，裴文輝穿著母親特意為他準備的新衣，跟著父母，開始了每年例行的走親訪友拜年行程。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節日氣息，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笑語喧嘩。
按照津州當地的習俗，大年初一通常是先去父親這邊的親戚家拜年。
對於裴文輝而言，這溫馨熱鬨的背後，隱隱伴隨著一種微妙的、幾乎成為慣例的壓力測試——接受親戚們關於工作、前途的“年度檢閱”。
今年，這種檢閱似乎格外不同，車子駛入熟悉的縣城，停在一棟略顯陳舊的居民樓下，這裡是裴文輝大伯家。
父親這邊親戚不多，主要是大伯、姑姑幾家。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茶香、油炸點心和香煙味道的熟悉氣息撲麵而來。
客廳裡，大伯、大伯母、姑姑、姑父，還有幾位堂哥堂姐已經在了，正圍坐在一起喝茶聊天，電視裡播放著熱鬨的綜藝節目。
“爸，媽，文輝，來了來了！快進來，外麵冷！”堂哥熱情地招呼著，接過父親手裡的禮品。
“大伯，大伯母，姑姑，姑父，新年好！”裴文輝和父母依次問好，臉上掛著標準的、略帶拘謹的笑容。
剛坐下，大伯遞過一杯熱茶，目光在裴文輝身上打量了一下，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
“文輝看著是越來越精神了！在區裡工作怎麼樣？聽說乾得不錯？”這話立刻引來了其他親戚的關注。
姑姑接過話頭，聲音帶著幾分羨慕：“可不是嘛！在區委大院工作，那可是在領導身邊，前途無量啊！比在外麵企業打工強多了，穩定，體麵！文輝這孩子，真是有出息了！”
“是啊，當初文輝考上公務員，我就說這孩子踏實，準能行！”大伯母也笑著附和，語氣篤定。
裴文輝心裡清楚，幾年前，當他的高考成績隻夠上一所學費昂貴的民辦三本院校時，氣氛可不是這樣的。
那時，親戚們雖然嘴上不說，但眼神裡的惋惜和欲言又止的“建議”，他都能感覺到。
父親和母親兩人都是普通工人，家裡本就不太富裕，如果是普通本科也就算了，供他讀三本的經濟壓力不可謂不大。
當時，並非沒有親戚委婉地提出過“讀三本性價比不高，不如學門技術早點工作”的看法。
是父親，當時悶著頭抽了半包煙，最後斬釘截鐵地說：“隻要他肯讀，砸鍋賣鐵也供！多讀點書，總沒壞處！”
這才力排眾議，堅持讓他拿到了那個至關重要的本科文憑。
沒有父親當年的堅持，就沒有他報考公務員的資格，這份沉甸甸的父愛和支持，是他心底最深的感激。
如今，形勢逆轉。
當年被親戚們時常掛在嘴邊、作為教育自家孩子榜樣的堂哥（大伯家的兒子，重點大學畢業，現在南方一家私企工作，收入尚可但壓力大、不穩定）和表哥（姑姑家的兒子，985碩士，留在一線城市科研單位，買房壓力巨大，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反而成了父母們操心、甚至有些心疼的對象。
對比之下，裴文輝這個曾經看似“走了彎路”的三本生，反而一考定音，端上了穩定踏實、讓長輩們放心的“鐵飯碗”。
這種強烈的反差，在春節這個注重“安穩”和“出息”的氛圍裡，被格外放大。
“還是文輝這樣好，離家近，工作穩定，父母也放心。”大伯抿了口茶，感歎道：
“現在這世道，有個穩妥的著落比什麼都強。你看那些在外麵飄著的，聽著光鮮，實際辛苦不說，心裡也沒個根。”
“文輝，在區裡好好乾！跟著領導多學本事，將來有發展！”姑父也鼓勵道。
裴文輝被這些讚譽包圍著，臉上保持著謙遜的笑容，嘴裡應付著“還在學習”、“工作剛起步”、“謝謝伯伯姑姑鼓勵”之類的客套話。
他心裡明白，這些誇獎裡，有親人真誠的欣慰，也有現實對比下的感慨。
他並不因此飄飄然，反而有一種複雜的滋味。
他清楚地知道體製內的甘苦和自身的渺小，親戚們看到的，隻是那層看似光鮮安穩的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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