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城的秋夜，較之宛亭多了幾分深沉與厚重。刺史府書房內，燈花偶爾劈啪一響，濺開細碎的光暈，映照著黃巢伏案疾書的身影。趙璋彙報完庫藏核查的初步結果後已悄然退下，那份關於五萬八千石糧、九千匹布、一萬多貫錢的家底清單，此刻正靜靜躺在案幾一角，像一塊沉甸甸的基石，也像一份無聲的催促。
名聲已經傳開，無論這名聲是裹挾著恐懼、期盼還是審視。鄆州震動，山東側目，甚至更遙遠地方的目光也開始向這裡聚焦。黃巢很清楚，這既是機遇，也是更嚴峻考驗的開始。名聲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直接轉化為摧毀舊世界的刀鋒。要將這初具雛形的聲勢，真正鍛造成足以撬動天下格局的力量，他需要的東西很多：更多的糧食，更精的兵器，更穩固的地盤，更通暢的商路……但歸根結底，他最需要的是——人。
不是成千上萬僅僅為了活命而依附的流民士卒，而是能幫他治理、能幫他謀劃、能幫他打造器械、能幫他溝通四方、能幫他建立並運轉一套全新秩序的各種人才。王璠、尚讓勇猛善戰，趙璋精於算計，陳平擅長安撫人心，孟黑虎長於機變襲擾，方銳則展現了將新式操典化為戰力的潛力。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治理數州之地，將來可能是數十州，需要熟悉刑名錢穀的乾吏；與各方勢力周旋博弈，需要洞察人心的謀士與辯才；打造更犀利的軍械，探索火藥等物的應用，需要精通百工的巧匠奇才；甚至將來要建立全新的典章製度、文化體係，更需要學貫古今、能打破桎梏的飽學之士。
而他麾下，除了寥寥幾個落魄文人、胥吏和匠戶，這方麵幾乎是空白。那些舊唐的官僚、士紳，要麼對他懷有本能的敵視與恐懼，要麼首鼠兩端，難以真正信任與倚重。他必須開辟一條新路，主動地、係統地去尋找、吸納、培養屬於“大齊”自己的人才。
放下筆，黃巢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案上鋪開的，不是地圖，也不是軍報，而是一份剛剛擬就的文稿標題——《大齊求賢令》。
這並非一時心血來潮。早在濮州練兵、籌劃北上時，這個念頭就已萌芽。宛亭之捷，如同催化劑，讓他決定立刻將之付諸實施。他不僅要招募人才，更要通過這份“求賢令”，向天下昭示“大齊”的誌向、理念與氣度，與舊唐的腐朽僵化劃清界限。
他重新提筆，斟酌著字句。這不是一篇駢四儷六、辭藻華麗的宏文，他需要的是直白、有力、能打動那些真正有才學、有抱負、卻可能困頓於草莽或受抑於門第之人的心。
“告四方賢達、才智之士：”
開篇直接，摒棄虛禮。
“今李唐失德，皇綱解紐，宦官弄權於內，藩鎮割據於外，貪官汙吏橫行，苛捐雜稅如虎。致使赤地千裡，餓殍遍野，民不聊生，華夏陸沉。黃巢本布衣，因見生靈塗炭，奮而起兵，非為私利，實欲解民倒懸，重開太平。”
先言時局之弊，申明起兵大義，占據道義高點。
“自舉義旗，據曹濮，克宛亭，非賴天命，實仗軍民同心，將士用命。然，巢深知，欲平天下亂，非止仗刀兵；欲建新秩序，更需賢才輔。昔周公吐哺，天下歸心；蕭何追信，漢室乃興。賢才之於國，猶筋骨之於身，棟梁之於室也。”
由己及人，闡明求賢的緊迫性與重要性，援引古例，增加說服力。
“今大齊初立，百廢待興。無論出身門第，不同往昔恩怨，但有一技之長，懷濟世安民之誌，願與巢共扶大義、同創盛世者，皆虛席以待，量才授任！”
核心內容，打破門第之見，唯才是舉。這是對舊世族壟斷政治資源的直接挑戰，也是對寒門、平民、乃至“不肖”之輩發出的最有力召喚。
接下來，他分門別類，列舉所需：
“一曰治國良吏。通曉刑名錢穀，明達吏治民生，能安境撫民，理冤獄，均賦稅，興水利，勸農桑者。”
“二曰謀略智士。胸懷韜略，洞察機先，擅籌劃，精博弈，能運籌帷幄，決勝千裡，或長於縱橫，溝通四方者。”
“三曰百工巧匠。精通營造、冶鐵、製器、水利、算學、醫藥、格物等藝，能改良軍械，利民生，興百業者。”
“四曰文史才俊。熟讀經史，明辨是非，擅文章，通教化，能修典章，興文教，正人心者。”
“五曰其他異能。凡有特殊才學技藝，於軍、於民、於政有益者，不拘一格，皆可自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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