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又震了一下。
這次很輕。
像一次呼吸結束,另一次即將開始。我盯著那張泛黃的照片,七歲的我站在門框裡,穿著白裙子,笑著。可那不是我的記憶。那是他們塞給我的殼。
陳硯站起身,走到飲水機前,給自己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放下紙杯,杯底在桌麵上留下一圈淺痕。
“明天傍晚。”他說,“我們一起去。”
我點點頭。
沒再說別的。
他知道我在想什麼,我也知道他在怕什麼。我們都不確定明天會不會回來,不確定看到的東西能不能承受,更不確定——當我們真的回到開始的地方,會不會發現,所謂的“開始”,早就不存在了。
第二天傍晚,天色壓得低,雲層厚實,透不出一點光。老園丁準時出現在704門口,手裡還是那把鏽跡斑斑的園藝剪,鐵口朝下,像是怕劃傷誰。他沒敲門,隻是站在那裡,背脊微彎,像一截被風壓垮的老樹枝。
我拎著相機包,拉鏈沒拉嚴,露出一角黑色皮套。陳硯穿了件深灰夾克,肩上背著工具袋,裡麵裝著手電、撬棍、絕緣手套。我們一句話沒說,開門,關門,下樓。
公寓外的花壇靜得反常。草葉貼地生長,綠得發暗,沒有蟲鳴,連風吹過的聲音都沒有。老園丁走在前麵,腳步不快,左腳落地時總比右腳慢半拍,像是骨頭裡嵌著舊傷。
我們打車到城西,司機一路沒說話,後視鏡裡他的眼睛時不時掃過來,大概覺得三個大晚上往廢園跑的人不太正常。車停在一條斷頭路儘頭,鐵門歪斜地掛在兩根水泥柱之間,半邊塌在地上,藤蔓纏成網,把門縫堵死了大半。
“就這兒。”司機說。
我們下車,車門關上的聲音特別響。
老園丁伸手撥開藤蔓,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他側身鑽進去,我們也跟著進。
院子裡荒得徹底。雜草齊膝,踩上去軟綿綿的,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幾棵老樹歪斜著,樹皮剝落,露出灰白的木質。主樓在院子深處,三層高,窗戶全破了,窗簾爛成條,掛在窗框上隨風輕輕晃。
“花還在長。”老園丁突然說。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樓門前的花壇裡,幾株紅玫瑰開得正豔,花瓣厚實,顏色濃得發紫。它們被修剪過,枝條整齊,葉子乾淨,和其他地方的荒蕪格格不入。
陳硯皺眉:“你一直來打理?”
老園丁沒回答,隻往前走。
我們跟上。
主樓門虛掩著,木門下半截腐爛了,一腳就能踹開。老園丁推門,吱呀一聲,屋裡一股黴味混著灰塵撲出來,嗆得人喉嚨發緊。
手電光切開黑暗。走廊地麵鋪著碎瓷磚,有些已經翹起,踩上去會滑。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麵的磚塊和鋼筋。天花板上有水漬,黑一塊白一塊,像地圖。
“檔案室在二樓東側。”老園丁說,聲音低,但清楚,“我以前每天打掃。”
他帶路,我們一前一後跟著。樓梯是鐵質的,台階中間凹下去,踩上去哐當響。二樓走廊更窄,門牌都掉了,隻剩編號還釘在牆上。
他停在一扇門前。門框歪斜,鎖眼鏽死,門縫裡塞著一團發黑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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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從工具袋裡掏出撬棍,插進門縫,用力一扳。木頭裂開的聲音在空樓裡回蕩,驚得我肩膀一抖。門開了。
屋裡比外麵還黑。桌椅翻倒,文件散了一地,有的粘在地板上,有的被老鼠啃過,字跡模糊得認不出。一張辦公桌抽屜拉開一半,掛著,像張著嘴。
林鏡心蹲下,在角落的矮櫃裡翻找。她戴著手套,手指動作快而穩。我站在門口照著,光束掃過牆麵,忽然停住。
牆上刻著東西。
不是寫,是刻的。用尖銳物一下一下劃出來的。一圈環形符號,排列整齊,像是某種圖案,又像文字。線條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重複刻畫,顯得更深。
“這兒有東西。”我說。
林鏡心和老園丁都走過來。
她從包裡拿出相機,哢嚓一聲,閃光燈亮起。我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牆上的符號更清晰了——每個符號都由三到五筆組成,首尾相連,像小孩亂畫,又像某種密碼。
“沒見過。”林鏡心低聲說。
我蹲下,用手電照近點。符號邊緣有毛刺,應該是用鑰匙或刀尖刻的。最奇怪的是,它們排列的方向一致,像是按順序寫的。
林鏡心又翻了幾下,從抽屜底層抽出幾張殘頁。紙頁焦黑,邊緣燒過,內容隻剩片段。
“容器#3……”她念,“腦波同步率68%……實驗中斷……不可逆損傷……”
陳硯接過紙頁,眉頭越皺越緊:“這是什麼實驗?誰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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