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叫出來,嗓子裡隻發出一陣嘶嘶的氣聲,像是連叫的力氣都沒了。
陸溟收回腳,錘柄拄在地上,站在那沒動。
蹄聲從後麵傳過來。
不急不慢的,一匹純黑的戰馬從鐵騎陣中走出來,馬蹄踩在柔然兵的屍體上,踩在血泊裡,踩在散落的斷刃和矛杆上麵。
陳宴騎在馬上,大氅拖在馬臀後麵,底擺蹭著地上的血水,沾了幾道暗紅的印。
他從陸溟身邊經過的時候掃了一眼地上的拔都,沒停馬。
馬蹄繼續往前走,踩過了拒馬樁的碎木,踩過了壕溝邊上翻起的凍土,一路走進了王庭的營地。
像是在逛自家的院子。
高炅跟在他馬側,手裡攥著刀柄,目光左右掃著兩邊倒塌的帳篷和跪在地上投降的柔然人。
葉逐溪騎馬從左翼繞過來,長槍上還掛著血,槍尖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柱國,王庭拿下了,殘兵大半降了,往北跑的有一百多個,要不要追?”
“不追。”
陳宴的馬走進了金帳前麵的空地上,馬蹄踩在一麵倒下的柔然王旗上,旗麵上繡著的金鷹被馬蹄碾進了泥裡。
“封鎖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許出王庭。”
葉逐溪應了一聲,撥馬去傳令。
陳宴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邊的親兵,邁步往金帳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陸溟還站在那個位置。
拔都還趴在泥水裡。
陳宴朝那個方向走了回去。
拔都歪著腦袋,半張臉埋在泥裡,另外半張臉上全是血和泥漿混成的糊狀物,但兩隻眼睛是睜著的,血紅的瞳仁死死盯著陳宴走過來的方向。
陳宴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拔都的喉嚨裡翻湧了一陣,吐出一口混著血沫的東西,落在泥地上,裡麵有一塊碎肉,分不清是舌頭還是內臟。
“你……你來了。”
拔都的聲音碎得不成句,每個字都帶著氣泡破裂的咕嚕聲,像是肺裡的血灌到了嗓子眼,堵著出不來,話就從血縫裡往外擠。
陳宴垂著眼看他,沒說話。
拔都的手指在泥地裡摳了一下,指尖的凍土被扒開了一小塊,露出下麵更深的黑泥。
“你不說話?”拔都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牙齒上全是血,“打完了,贏了,連句話都懶得講?”
陳宴站在那沒動,靴尖離拔都的臉不到兩步遠。
“縕紇提那個狗東西……”拔都的胸腔裡發出一陣咕嚕聲,每一口氣都像是從碎掉的肺葉裡往外漏,“跑了……子時就跑了……”
陸溟在旁邊插了一句:“子時?”
“三百匹馬,四輛金銀車。”拔都沒理陸溟,血紅的眼珠子隻盯著陳宴,“老子替他守著,他帶著金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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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宴這時候才開口,聲音很淡:“往哪個方向?”
拔都咧了一下嘴,血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進泥水裡:“你猜。”
“北邊。”陳宴說。
拔都的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的,胸腔震一下就有血從嘴裡往外冒,像破了的風箱在漏氣。
“你什麼都知道。”拔都喘了一口,“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算好了,連我這條命也算進去了吧?”
陳宴沒接他這話。
拔都自己接著說下去,嗓子眼裡混著血沫和氣聲:“二十六年……我活了二十六年……替一個跑路的孬種擋刀。”
他停了停,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斷掉的肋骨在皮肉底下頂來頂去,右邊的胸廓已經塌了一半,呼吸的時候那塊地方往裡凹。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
陳宴看著他。
“縕紇提走之前跟我說,說是出去調援兵。”拔都的笑聲碎成了幾截,“調援兵,哈……四輛金銀車,調什麼援兵?他是怕死了之後沒有陪葬品。”
陸溟把錘柄換了隻手拄著,低聲問了一句:“柱國,要不要派人往北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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