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換藥疼不疼？”張軍坐在方凳上，手裡拿著個蘋果，拿水果刀慢慢削著皮。蘋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寬窄不勻，有幾處削斷了，他拿刀尖挑起來繼續削。他拿刀尖在蘋果上輕輕劃了一圈，沒切到底。
李娟等這個蘋果等了五年。不是因為想吃蘋果，是因為生病之前，她從來沒資格讓他停下手裡的事來照顧她。這場病把什麼都搶走了，倒把這點溫柔給搶回來了。人有時候就是這麼荒唐——非要躺在病床上，才敢心安理得地被人疼。
“不疼。就碘伏擦上去有點涼。”她靠在床頭上，手裡捧著杯溫水，看著他削蘋果，嘴角彎著，“這還是你第一次給我削蘋果。”
“你不是生病了嗎。”張軍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李娟接過來低頭看了看，拿在手裡沒咬，抬眼看他：“太大了，我吃不完。要不要我給你分一半？”
“不用，你吃吧。”
李娟兩隻手握住蘋果，順著那道淺印子輕輕一掰，蘋果乾淨利落地裂成兩半。她一半遞過去，一半自己留著。張軍接過來擱在床頭櫃邊上，沒吃。
蘋果被掰開的地方，果肉正以看不見的速度慢慢鏽黃。像是某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承諾，暴露在空氣裡，就會迅速氧化。他不敢吃，怕吃了，這片刻的安寧，就被咬碎了。
張軍手裡那把水果刀已經合上了，手指頭在刀柄上來回蹭了兩下，眼睛看著床頭櫃上那半個蘋果，目光卻不在上麵。李娟咬了一小口自己手裡那半個，嚼了兩下，看了他一眼，他還在看那個蘋果，又好像沒在看。
李娟媽坐在旁邊那把塑料方凳上，手裡捧著個不鏽鋼水杯，杯裡的水已經涼了，她一口沒喝。眼珠子在張軍和李娟之間轉來轉去，嘴角壓不住，又不好表現得太高興，就低頭拿手指頭在杯蓋上畫圈。
母親的心，是分了很多格的蜂巢。一格裡住著兒子，一格裡住著女兒，剩下那幾格，住著對他們的操心和念叨。娟兒這一病，她那格蜂巢就塌了半邊，甜是甜不起來了，隻剩下空落落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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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爸靠坐在窗台邊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大拇指來回搓著另一隻手的手背，看著張軍，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比早上鬆了不少。
隔壁床的大姐靠在床頭翻雜誌，翻了兩頁又放下，偏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衝李娟媽努了努嘴。李娟媽回了個眼神，眉毛往上挑了挑。
“你晚上住——”李娟剛開口，病房門被推開了。
隔壁床的大姐抬頭掃了一眼門口——一個穿深紫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門口，旁邊跟著個白襯衫黑西褲的男人，男人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大姐把雜誌擱在腿上，沒出聲。
張軍背對著門，正把那半個沒吃的蘋果往床頭櫃上擱，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門口，輕聲喊了一句：“姨——你來了。”
張軍轉過頭去。大玲站在門口，趙大江站在她身後，兩手拎滿了東西。他的目光先落在大玲臉上，又掃到她身後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身上，手指頭在褲邊上蹭了一下，從方凳上站起來。
“媽，你怎麼來了。”
兒子的背影，她看了二十年。今天這個背影轉過來，臉上沒有驚喜，隻有一絲來不及藏好的慌。大玲恍惚間覺得，自己成了這間病房裡，唯一的外人。
她抓著包帶的手指頭往裡半寸，下巴往上一抬，嘴角扯出個半笑不笑：“怎麼，我不能來啊？”她拿眼珠子上下掃了張軍一圈，不過才過了半天，在自己家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到了這兒，到了別人跟前，她就覺得他憔悴了——眼眶底下好像青了一層，下巴也尖了似的。其實張軍還是那個張軍，是她當媽的眼睛，把什麼都放大了。
她心裡那團火往上竄了半截又給壓回去，聲音放低了半拍，“我來看看你同學。”
李娟媽把手裡的不鏽鋼水杯擱在床頭櫃上，站起來，臉上堆出笑來：“這是小張的媽媽吧——哎呀，這麼年輕！你不說我還以為是小張他姐呢。快進來快進來，這大老遠的——”她話說到一半，眼珠子往趙大江身上掃了一下，那個笑還在臉上，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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