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那場席卷整個勳貴集團的雷霆風暴,雖被宮牆隔絕,但其引發的震動,卻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漣漪以驚人的速度擴散至神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在那些盤根錯節、與江南鹽利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開國勳貴府邸中,更是引發了山崩海嘯般的恐慌。
榮國府,榮禧堂。
此刻,這裡卻是一派與外界的惶惶不安截然不同的景象,時近午時,陽光透過精致的雕花窗欞灑入,暖意融融。堂內熏香嫋嫋,笑語晏晏。
賈母史老太君身著赭石色萬字不斷頭紋樣錦緞常服,斜倚在鋪著厚厚洋罽的紫檀木榻上,滿麵紅光,神情慈祥而滿足,她手中輕輕撫摸著趴在她膝前、正扭股糖般撒嬌的寶貝孫子賈寶玉的頭頂,眼中充滿了無儘的溺愛和對未來的憧憬。
“我的心肝肉兒,今日可用了早飯?廚房新做了你愛吃的蓮葉羹,可要嘗嘗?”賈母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賈寶玉穿著一身大紅箭袖,脖子上掛著那塊燦若明霞的通靈寶玉,正和圍坐在一旁的姐妹們說笑,聽聞林黛玉即將隨父返京並定居林府的消息,他初時確實鬨過一陣,茶飯不思,甚至又犯了那起“癡病”,口中念念有詞,說什麼“女兒是水做的骨肉”雲雲。
但終究是少年心性,加之府中鶯鶯燕燕環繞,襲人、晴雯等丫鬟變著法兒地哄他開心,又有寶姐姐、雲妹妹等姐妹日日相伴,那點子因林妹妹離去而生的惆悵,早被眼前的富貴溫柔、紅粉胭脂衝淡了許多。
此刻,他正湊到端莊嫻雅的薛寶釵身邊,笑嘻嘻地拿著一個新得的九連環要給她解,哪還有半分之前的頹唐?
堂下,迎春安靜地坐在一旁做著針線,探春則和史湘雲討論著剛得的一本詩集,惜春趴在窗邊的小幾上描畫樣子。
王熙鳳穿著一身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彩繡輝煌,正站在賈母榻邊,巧舌如簧地說著府裡的趣事,逗得賈母開懷大笑。
李紈則領著年幼的賈蘭,坐在稍遠些的繡墩上,麵帶溫婉笑意,靜靜聽著。薛寶釵雖應對著寶玉,但眉宇間一如既往的沉穩大方,舉止得體。
整個榮禧堂,儼然一幅世家大族母慈子孝、姐妹和睦的安樂畫卷,賈母看著眼前這一切,心中更是熨帖。
女婿林如海昨日便遞了拜帖,今日要過府拜訪,想到這位如今已是戶部尚書、聖眷正隆的女婿,賈母心中便是一陣歡喜。榮國府近年來日漸沒落,朝中無人,正需要這樣一位實權高官作為倚仗。
更何況,將來她的寶玉要走科舉正途,入仕為官,若有這位姑父在朝中提攜照應,何愁不能重振賈家門楣,光宗耀祖?一念及此,她看向寶玉的目光更是充滿了希冀。
然而,這溫馨祥和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
突然,榮禧堂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下人驚慌的阻攔聲:
“老爺!珍大爺!老太太正在歇息……”
“滾開!”
話音未落,隻見榮國府當家人賈政,和寧國府族長賈珍,兩人一前一後,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他們官帽歪斜,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珠,官袍的前襟都被汗水浸濕了一片,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道學嚴肅和一族之長的威嚴?尤其是賈珍,更是麵無人色,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仿佛後麵有厲鬼追趕一般。
“母親!老祖宗!不好了!出大事了!天塌了!”
賈政衝到堂中,也顧不得禮儀,聲音帶著哭腔,嘶啞地喊道。
賈珍更是直接撲到賈母榻前,幾乎是癱軟在地,帶著哭音道:“老祖宗!救命啊!我們……我們賈家要大禍臨頭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晴天霹靂,瞬間將榮禧堂內的歡聲笑語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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