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帶著匠人特有的自豪,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光潔如鏡的板麵,動作輕柔得像怕驚醒一個夢,“您看這成色,這質地,雜質少,音軌刻下去,底噪低得幾乎聽不見,聲音還原得透亮!跟以前那些美國佬的硝化纖維版,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硝化纖維那玩意兒,脆!刻深了容易裂,保存久了還發黃發脆,聲音發悶,劈啪的雜音多得要命!這蟲膠版,韌!穩定!隻要保存得當,放上幾十年,聲音還是那麼正!”
他的話語樸實,卻精準地擊中了武韶最需要的點——穩定、低噪、能承載精密刻痕且不易變形損壞!這簡直是“音紋鑄碑”計劃最完美的載體!
“好東西。”武韶由衷地讚了一句,指尖也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冰涼的板麵,觸感細膩溫潤,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力。“隻是……”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我那位朋友,醉心的是老戲,梅尚程荀,譚餘言高。如今這滿洲國推的‘新國劇’……怕是入不了他的耳。他隻想灌錄幾段最純正的《貴妃醉酒》、《鎖麟囊》。”
趙大錘臉上的自豪瞬間凝固,代之以深深的尷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他搓著手,聲音低了下去:“武專員……這個……廠裡有規定,所有母版優先供給‘新國劇’項目……那是上頭定的‘國策’……”他口中的“上頭”,自然是指日方背景的資方和偽滿文化機構。
“國策歸國策,藝術歸藝術嘛。”武韶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真正的國粹,難道不也是弘揚王道樂土的文化精髓?我那朋友在北平天津都有些門路,灌錄好了,傳播出去,也是對滿洲文化的一種宣傳。趙師傅是行家,難道不想聽聽梅蘭芳先生的原汁原味,留在這頂級的蟲膠版上?”他拋出了“梅蘭芳”這個極具誘惑力的名字,也暗示了潛在的傳播渠道和利益。
趙大錘的眼神劇烈地閃爍起來。對純粹藝術的追求、對“上頭”高壓的畏懼、對武韶身份的忌憚、以及那點可能存在的愛國情懷和利益考量,在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激烈交戰。庫房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燈泡電流通過的微弱嗡嗡聲,和他粗重的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武韶的心懸著,胃部的鈍痛似乎也加劇了。他必須拿到這塊母版!這是整個“灰燼”計劃能否點燃的關鍵火石!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終於,趙大錘猛地一咬牙,臉上的肌肉繃緊了,像是下定了某種破釜沉舟的決心。他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如同在吐露一個驚天秘密:“武專員……您……您真想要這純蟲膠版……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武韶心頭一跳,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哦?趙師傅有門路?”
趙大錘緊張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廠裡……廠裡庫房最裡角,存著最後幾塊……是戰前的老庫存,真正的頂級蟲膠!比這個還好!本來是留著……留著做樣版,或者……或者給真正的大角兒備著的!一直沒動過!標簽都發黃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管庫房的……是我本家侄子……人老實,也……也喜歡老玩意兒……您要是真想要,我……我豁出這張老臉去求他!但……但價錢……”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比劃了一個“昂貴”的手勢,眼神裡充滿了忐忑和期待,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武韶瞬間明白了。風險!巨大的風險!但機會也就在這風險之中!那塊被遺忘在角落的頂級老蟲膠母版,比眼前這塊“新國劇”的配給品更完美!更隱蔽!趙大錘在用他和他侄子的身家性命做賭注!
“錢,不是問題。”武韶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輕輕放在旁邊一個蒙塵的琴箱上。布包解開一角,露出裡麵一疊嶄新的、印著偽滿洲國銀行字樣的厚重鈔票,還有兩根在昏黃光線下閃爍著誘人光澤的小黃魚(金條)!“隻要東西夠好。趙師傅,您和您侄子的辛苦費,都在這裡。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黃金的光芒在昏暗中如此刺眼。趙大錘的瞳孔瞬間放大,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他看著那些錢和金子,又看看武韶那張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臉上的掙紮和恐懼最終被一種近乎悲壯的狠厲取代。他猛地點頭,一把抓過布包,迅速塞進自己的帆布工具包最底層,用幾件臟兮兮的工具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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