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馬迭爾賓館的宴會廳,如同一個巨大的、精心布置的玻璃棺材,盛滿了虛假的繁華與冰冷的殺機。巨大的水晶吊燈傾瀉下刺眼慘白的光,將鋪著雪白亞麻桌布的圓桌、鋥亮的銀質餐具、以及賓客們臉上或諂媚或僵硬的笑容,都照得無所遁形。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雪茄的濃烈、法國香水的甜膩、日式清酒的凜冽,以及一種更深的、揮之不去的血腥與消毒水的混合氣味——那是剛剛結束的“真言”測謊室留下的餘孽。
宴會名義上是為慶祝“肅清內部隱患”和“文化審查新成果”而設的慶功宴。偽滿高官、日方顧問、商界名流、文化掮客……衣冠楚楚,觥籌交錯,言笑晏晏。推杯換盞間,是精心編織的謊言與心照不宣的試探。武韶穿著半新的藏青長衫,坐在靠近角落的一桌。臉色在刺目的燈光下顯得愈發慘白,眼窩深陷,如同剛從墳墓裡爬出的幽靈。他麵前精致的骨瓷餐碟裡,隻象征性地放著一小片冰冷的魚生。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牽動著腹腔深處那片血肉模糊的戰場。胃部的劇痛如同永不停歇的鼓點,敲打著他的意誌。兩天前強行編造、穩住“影子”的那份關於“日軍掃蕩重點將轉向綏芬河方向”的假情報,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被戳穿,引來戴笠的雷霆之怒。而此刻,他必須坐在這張名為“慶功”的餐桌上,忍受著這令人窒息的表演。
黑澤大佐無疑是這場死亡盛宴的絕對主角。他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取代了冰冷的軍服,但那份深入骨髓的陰鷙與掌控感卻絲毫未減。蒼白瘦削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完美的、公式化的微笑,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卻如同淬毒的冰針,緩慢地掃視著全場。他端著酒杯,在賓客中遊走,如同一條在魚群中逡巡的毒蛇,偶爾駐足,與人低語,引發一陣陣刻意的恭維笑聲。
武韶敏銳地注意到,受邀的賓客名單極其“考究”。除了偽滿官僚和日方人員,還有幾個“百樂聲”唱片公司的高層——他們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圓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更讓武韶心頭一緊的是,他在另一張桌上看到了趙大錘!那個“百樂聲”的製版工頭!他穿著明顯不合身的、漿洗得發硬的新工裝,局促地坐在一群衣著光鮮的商人中間,雙手緊張地搓著膝蓋,眼神躲閃,如同誤入狼群的羔羊。黑澤把他也“請”來了!這是赤裸裸的警告!是無聲的宣告——所有與唱片母版相關的人,都在他的掌心!
就在這時,黑澤端著酒杯,帶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走到了武韶這一桌。同桌的偽滿官員們立刻如同被按下了開關,紛紛諂媚地站起身,舉杯相迎。
“武專員,”黑澤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的溫和,目光卻銳利地鎖定武韶慘白的臉,“臉色還是不太好。今日慶功宴,特備了上好的清酒,溫潤養胃,不妨多飲幾杯?”他微微舉杯示意,嘴角那抹笑意冰冷而玩味。
武韶強撐著站起身,胃部的劇痛讓他動作有些僵硬。他端起麵前那杯幾乎未動的清酒,臉上擠出屬於“武專員”的、帶著病弱和感激的笑容:“多謝大佐關懷。隻是……這胃疾……實在掃興。”他微微晃動酒杯,澄澈的酒液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不過,大佐賜酒,武某……不敢不飲。”他仰頭,將杯中冰冷的液體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如同燒紅的刀子,瞬間刺入他脆弱的胃壁!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他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額角的冷汗瞬間滲出,但他臉上依舊維持著那抹僵硬的笑容。
黑澤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捕捉著武韶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仿佛在欣賞獵物垂死前的掙紮。他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同桌眾人,聲音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輕鬆:“武專員為滿洲文化事業鞠躬儘瘁,積勞成疾,令人感佩。諸位,請儘興!”他再次舉杯,同桌之人慌忙附和,一片虛偽的喧鬨。
就在這喧鬨聲中,武韶眼角的餘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釘在了宴會廳角落裡那個被刻意留出的、燈光稍顯黯淡的區域!
那裡,佇立著一台機器。
一台與這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氛圍格格不入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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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有著冰冷堅硬的金屬外殼,線條冷酷而工業。基座上連接著幾根粗壯的、纏繞著黑色絕緣橡膠的管線,如同怪物的觸手。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正麵那個巨大的、如同獨眼巨人般的示波管屏幕,此刻雖然漆黑一片,卻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默威懾。屏幕下方,是幾排密密麻麻的旋鈕、開關和閃爍著微弱紅綠指示燈的儀表盤。旁邊,還擺放著幾副帶有金屬電極貼片、如同刑具般的腕帶和胸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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