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空氣凝固成了鉛塊。窗外,法租界梧桐聒噪的蟬鳴被厚重的玻璃過濾,隻剩下一種模糊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嗡鳴,如同無數隻蒼蠅在顱內盤旋。武韶僵立在辦公桌前,右手掌心死死攥著那張承載著“琴師”無聲驚雷的微小紙片,冰涼的汗液早已將薄如蟬翼的紙張浸得半透,幾乎要融化在他灼燙的指腹之下。
“清鄉毒計…務必獲取…勿涉內鬥…切切!”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反複燙灼著他的神經。左肩胛骨深處的地獄之火,被這撕裂靈魂的矛盾徹底點燃!焚身的劇痛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淹沒一切的熔岩海嘯!一邊是組織十萬火急、關乎茅山、郎廣、天目無數戰友生死存亡的核心情報需求!另一邊,是嚴如鐵律、禁止他利用影佐與李士群那近在咫尺的尖銳矛盾作為撬棍的冰冷禁令!而李士群那份沾著血漬的饕餮清單,更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按在他的背上,滋滋作響!
“嗬…”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呻吟從他緊咬的牙關裡擠出。他猛地伸出左手,試圖撐住桌沿以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但左臂甫一用力,左肩深處便如同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同時貫穿!劇痛瞬間剝奪了他所有的力氣!身體無法控製地向前踉蹌,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桌麵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眼前金星亂舞,混合著左肩焚身的劇痛和巨大的精神壓力帶來的眩暈,幾乎將他徹底擊垮。他趴在桌沿,破碎鏡片後的視野一片模糊,隻有桌麵上那方殘留著特殊墨跡的石硯、那枚碾碎的蠟丸空殼,以及旁邊那個印著“76號特密”、邊緣粘著深褐色印記的牛皮紙文件袋,在扭曲的視野裡晃動、重疊。
冷汗如同冰冷的瀑布,沿著他的鬢角、脖頸、脊背瘋狂滑落,浸透襯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又被辦公室陰冷的空氣凍得刺骨。
絕望的泥沼,深不見底。
而就在這窒息般的黑暗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之際——
“篤…篤篤…”
極其輕微、帶著特定節奏的敲門聲,如同鬼魅的叩擊,再次在死寂的辦公室門外響起!短促!謹慎!與上午老趙頭送“墨樣”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武韶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高壓電流瞬間貫穿!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不規則地擂動,幾乎要衝破喉嚨!軍統!“裁縫”!
左肩的劇痛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嚇狠狠撕扯!一股腥甜直衝喉頭!他強行咽下,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掙紮著從桌沿撐起身體。破碎鏡片後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扇緊閉的木門,眼神裡充滿了驚悸、疲憊,以及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的、近乎麻木的警惕。
“進。”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
門被推開一條窄縫。老趙頭那張布滿褶子、永遠帶著惶恐的木訥臉龐再次探了進來。他手裡捧著一個扁平的、深藍色布麵包裹的物件,看形狀像是一冊書。
“武…武顧問,”老趙頭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躲閃,“‘墨韻齋’的夥計…又…又來了…說…說是您上次訂的…仿宋版《淳化閣帖》的初拓樣…讓您…務必過目…挑…挑個滿意的…”他結結巴巴地說著,將那個藍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門內的地上,仿佛那東西燙手。
又是“墨韻齋”!又是緊急聯絡!而且強調“務必過目”!武韶的心沉到了穀底。軍統的催逼,竟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緊!在組織十萬火急的警報和李士群死亡威脅的夾縫中,這把懸在頭頂的軍統鍘刀,也要落下了嗎?
“知道了。放著吧。”武韶的聲音疲憊不堪,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老趙頭如蒙大赦,趕緊縮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武韶沒有立刻去碰那個藍布包裹。他靠在桌沿,劇烈地喘息著,破碎鏡片後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獵犬,掃視著門縫,聆聽著門外的動靜。死寂。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心跳和左肩深處持續嗡鳴的劇痛。
足足過了兩分鐘,他才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挪地走到門邊。動作因劇痛而顯得異常笨拙。他蹲下身,指尖觸碰到藍布包裹粗糙的表麵。解開包裹的係繩,裡麵果然是一冊裝幀古樸的仿宋版《淳化閣帖》拓本。紙張厚實,墨色沉鬱。
武韶的指尖沒有在那些鐵畫銀鉤的書法上停留。他直接翻開封底內側的硬質襯板。襯板與書頁的粘合處,一道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縫隙,被他的指甲精準地挑開!
一個同樣被卷得極細、用蠟封口的微型紙卷,悄無聲息地滑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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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韶的心跳再次加速!他顫抖著,用指甲極其小心地剝掉蠟封,展開那比“琴師”的紙片更細小的紙條。
紙條上,依舊是極細的針尖筆字跡,卻比上次更加潦草、更加急促,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種近乎狂暴的殺伐之氣:
“‘清鄉’毒刃,直指忠義!十萬兄弟,危在旦夕!
戴老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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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其斷!之除機伺!牙爪鄉清!首禍號67,群士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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