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漫過靈蛇島的灘塗，將戰後的血腥氣悄悄滌蕩。曾被蒙軍鐵蹄踏過的海岸線，如今已複歸寧靜，唯有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響，伴著漫山遍野的桃花簌簌飄落，鋪成一片緋紅的雲霞。隻是這爛漫春光裡，卻藏著幾分奇異的景致——粉嫩的桃花瓣下，一條條色彩斑斕的小蛇蜿蜒爬行，有的纏繞在桃枝上，吐著分叉的信子，有的鑽進落英堆中，隻露出一截靈動的尾尖，竟與這片桃花林達成了詭異而和諧的共生。
楊過負手立在桃林深處，玄鐵劍斜挎腰間，墨色長袍上沾著幾片飄落的桃花。他望著眼前這片熟悉又陌生的景致，眼中掠過複雜的神色。自十年前小龍女逝世，他攜郭芙與繈褓中的兒子楊頂天在此築島，本想以桃花林複刻當年終南山下的溫情，卻不料經上次蒙軍一戰，島上靈蛇借著血氣與春光，繁殖速度竟快得驚人。短短數月，原本隻在穀地棲息的蛇群，已蔓延至全島各處，就連這片精心栽種的桃花林，也成了小蛇們的樂園。
“過兒，你看這桃花開得正好，可底下的小蛇……”郭芙牽著楊頂天的手，緩步走進桃林，淺綠勁裝襯得她眉眼愈發沉靜。她彎腰拾起一片被蛇尾掃落的桃花瓣，指尖微微顫抖，“這幾日我清點過，島上的蛇怕是比戰前多了三倍不止，穀地的竹屋周圍，就連頂天的搖籃邊，都能看到小蛇蛻皮的痕跡。”
楊頂天攥著母親的衣角，小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透著幾分孩童的好奇。他目光追隨著一條通體雪白、綴著朱紅點斑的小蛇，看著它順著桃樹乾爬到枝頭，將一朵盛放的桃花纏成了天然的“花巢”，忍不住小聲道：“娘，小白蛇好乖，它不咬人。”
郭芙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眼中滿是無奈：“頂天不怕，可蛇多了終究是隱患。前日你去溪邊打水，若不是為娘及時趕到，那條金環小蛇怕是要纏上你的腳踝了。”她說著，抬眼望向楊過，語氣中帶著幾分懇切，“這島，怕是不能再住了。”
楊過緩緩回首，目光落在妻子與兒子身上，又掃過漫山桃林與穿梭其間的蛇群，一聲輕歎似被風吹散在桃花香裡：“我知曉。”他抬手拂去肩頭的桃花，指尖劃過一片蛇蛻，“這些靈蛇通人性，護過我們父子，也守過這島。可如今繁殖過盛，即便我們能馴化，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萬一哪天頂天貪玩，誤觸了劇毒的蛇崽，後果不堪設想。”
十年的朝夕相處，他早已將郭芙的擔憂刻在心底。當年小龍女在世時，二人尚能以清心玉露調和蛇性，如今他一人支撐，雖能掌控蛇群主力，卻終究顧不上這遍地滋生的小蛇。更何況，蒙軍雖遭重創，忽必烈未必會善罷甘休，靈蛇島的威名已傳遍江湖，若再在此久居，遲早會引來更多麻煩。
楊頂天似懂非懂地望著父母，小眉頭微微皺起：“那我們要去哪裡？這裡是我們的家呀。”他從小在島上長大，早已將這片桃花林、這些靈蛇視作親人，一想到要離開，眼中便泛起了水汽。
郭芙蹲下身，輕輕擦拭兒子眼角的濕潤，柔聲道：“傻孩子，有爹娘在的地方，就是家。我們隻是暫時離開，等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再建一個屬於我們的家。”她說著，起身望向楊過，眼中閃過一絲期盼，“過兒，我倒是有個去處。妹妹郭襄這些年在西南建了座孔雀山莊，聽聞莊內布局精妙，戒備森嚴，更有不少江湖義士投靠。不如我們先去她那裡小住幾日，避避風頭，再從長計議，如何？”
“郭襄……”楊過口中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遙遠的回憶。當年襄陽城破，郭襄遍尋他不著，心灰意冷之下遠走西南，一手創立孔雀山莊，江湖上雖少有她的消息，卻也偶有傳聞，說她將山莊治理得井井有條，更收留了許多流離失所的中原百姓。如今想來，那孔雀山莊，倒確實是個避世的好去處。
“襄兒性子執拗，卻重情義，我們去投奔她，她定會收留。”郭芙見楊過神色鬆動，繼續說道，“而且孔雀山莊遠離中原腹地，蒙軍勢力難以觸及，又有妹妹坐鎮，頂天在那裡也能安心成長。等我們在那裡站穩腳跟，再慢慢商議今後的打算，是繼續隱居，還是……”
她沒有說下去，卻知道楊過明白她的意思。襄陽城的血海深仇，蒙古鐵騎的殘暴行徑，始終是壓在他們心頭的巨石。隻是如今，他們有了楊頂天，行事便多了幾分顧慮，不能再像當年那般快意恩仇，肆意闖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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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投向這片桃花林。春風吹過，桃花如雨般落下，落在他的發間、肩頭，也落在那些蜿蜒爬行的小蛇身上。他想起當年與小龍女在此栽種桃樹的場景，想起兒子出生時，郭芙抱著繈褓，在桃林中等他歸來的模樣，想起蒙軍來襲時，一家三口與蛇群並肩作戰的決絕。這片島，承載了他太多的思念與牽掛，如今要離開，心中難免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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