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望山門城樓上,一等兵杉原健一剛剛把他那挺九六式輕機槍架穩當了。
他把槍托抵在肩窩裡,透過瞄準具瞄了瞄城外那片開闊地,調整了一下兩腳架的位置,又往彈匣裡壓了一排子彈,一切都很順手。
他滿意地拍了拍槍身,正準備跟旁邊的副射手說兩句閒話,就看到一個傳令兵氣喘籲籲地爬上城樓,手裡揮舞著一張紙條:
“杉原!別架了!命令變了!放棄陣地,準備撤退!”
杉原健一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傳令兵:“嗯?我剛把沙袋壘好,機槍架穩,標尺都調好了,現在讓我拆了撤回去?”
他的小隊長也從旁邊的垛口探出頭來,聽到了傳令兵的話,臉色鐵青,但還是咬著牙罵了一句:“別廢話了!司令官的命令,拆了帶走!能帶的都帶上,帶不走的砸了!”
杉原無奈地歎了口氣,彎腰開始拆機槍的兩腳架。旁邊的副射手一邊幫忙收拾彈匣,一邊嘟囔著:“早說要撤,剛才何必讓我們爬那麼高……”
保安門附近,一個大隊長站在街壘旁邊,看著手下士兵們手忙腳亂地把沙袋扒開、把機槍從射擊位上拆下來,氣得直跺腳:“早知道要撤,剛才費那麼大勁修這玩意兒乾什麼?這不是折騰人嗎!”
旁邊的一個參謀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都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在跺腳罵娘的大隊長,心裡卻忍不住想道,這僅僅是折騰人嗎?
不,比折騰人更糟糕的是,這樣一來一去,對士氣的打擊太大了。
因為命令一變,之前所有的一切都白費了。那些剛剛還在心裡醞釀著“決一死戰”的士兵,現在被告知要扔掉工事、扛起槍、掉頭往後跑。
從“拚死一戰”到“倉惶撤退”,中間沒有任何過渡,沒有任何解釋,隻是一張紙條、一句話,就把所有人的心理預期徹底翻轉了過來。
文昌門方向更亂。那裡靠近江岸,1044軍的先頭部隊已經逼近到城牆根下,槍聲一陣緊似一陣。
駐守在文昌門的一個中隊既要掩護其他部隊撤退,又要防止中國軍隊趁亂突入城內,中隊長急得滿頭大汗,一邊派人去堵住城門缺口,一邊催促手下儘快收拾裝備準備撤離,嘴裡不停地罵著:“八嘎!早不撤晚不撤,偏偏等人家打到門口了才撤!”
整個武昌城內,到處都是奔跑的傳令兵、罵罵咧咧的軍官、手忙腳亂收拾裝備的士兵。原本精心布置的巷戰陣地,此刻像是被人從中間捅了一棍子的馬蜂窩。
到處是亂竄的人影,到處是喊叫聲和咒罵聲,到處是拆了一半的工事和扔了一地的雜物。
一邊是武昌城內的亂象,一邊是1044軍的大軍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渡江集結。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瞞不過那些常年蹲守在漢陽、棗陽一帶的各路耳目。
自從1044軍在幾次大規模作戰中接連重創日軍以來,這支原本就引人注目的地方部隊徹底成了全國的焦點。
中央日報、大公報、申報等各大報刊都派駐了常駐記者,專門盯梢1044軍的一舉一動。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身份更加微妙的“訪客”,比如重慶軍統局的特派員以“聯絡學習”的名義常駐漢陽,明麵上是學習軍情,實際上是替老蔣盯著顧修遠的一舉一動;
延安方麵也派了人以“戰地文化團”的身份在棗陽一帶活動,名義上是采訪報道,實際上也在收集情報;
就連桂係的李宗仁、晉係的閻錫山,也都通過各種渠道安插了自己的人在附近。
這支實力越來越強的部隊,它的每一個動向都牽動著各方神經,沒有任何一方勢力會對這樣一支部隊及其主官視而不見。
在這個各方角力的棋盤上,誰多掌握一分情報,誰就多一分主動權;誰漏掉了一個關鍵信號,誰就可能在未來付出代價。
這樣的監視早已不是什麼秘密,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常態。
不過這些人並不知道,他們的行蹤和活動範圍,其實一直都在1044軍情報部部長韓治中的掌控之下。
哪些人是真記者,哪些人是帶了任務的,哪些人每天發了什麼內容的電報出去,韓治中的案頭都有一份詳細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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