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運濤的話沒有說得很明白，但洪範知道是關於自己。
「火神」本是洪範名傳九州的自創殺法，如今青州兵將受了火神仿的苦，難免歸因思源。
火器的推動大利於人族，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但隱隱約約的憂慮與埋怨依然難止。
火神仿已經有了，那火炮仿還有多遠？
洪範理解這種心理。
但寄希望於對手不進步是愚蠢的，因為對手會學習就原地踏步更是愚不可及。
戰爭是技術最好的催化劑。
它削弱人對於安全、穩定、成本的要求，甚至模糊道德的界限。
改變習俗、社會風貌、生活方式從來都是極困難的一件事，需要漫長的時間、數代人的更迭，而戰爭對舊秩序的瓦解，會極大加快大華北疆的變革速度。
舊的被燒掉，新的才能長出來。
「無妨，些許雜音罷了。」
洪範擺擺手。
「戰略方麵，上麵的說法清楚了嗎？」
他又問道。
「寇大將軍的想法一以貫之，就是一個『守』字。」
徐運濤回道。
「道理很清楚。第一是減少鎮北衛這邊的戰損——神諭戰爭橫豎要死夠人，早打不如晚打，晚打不如不打；青州和河間國打得多了，鎮北衛就能少打些。第二是巨靈的永固工事都建設有大陣，尤其是剩下這兩座都是近些年沒有被攻陷過的巨型要塞，進攻難度很大。」
開戰兩年，哪怕把岐高和朔海水族都算進去，鎮北左衛的戰損依舊比巨靈大上不少。
從戰力上說，局勢有利於巨靈，但戰線上反而是巨靈在全麵收縮。
去年開宏引爆的火山噴發了數日而已；待熔岩冷凝，巨靈在西、南兩麵失去了全部補給點，再不能長懸人族腹地，隻得搶在寒冬降臨前讓出全部占領區。
但寇非認為這是它們在誘敵深入。
「霍大將軍不認可中衛將軍府的意見。」
徐運濤繼續說。
「他力圖在今年拿下巨靈僅剩的兩座堡壘，將戰線徹底推出左衛。為此事，開年後他與寇大將軍爭論已有多次，相持不下。」
說來也怪。
三衛大將軍中明明是寇非第一個心向朝廷，明明是霍斬最抗拒外來勢力介入北疆，但在戰略上卻是前者保守拖延，後者精進勇猛。
將領們琢磨著裡頭的動機，大多腦子一片糊塗。
性格？仇恨？利益？家族？
洪範咂摸出一點意味，但不會說出來。
「總之，最後是霍斬說服了寇非。前日命令已經下到臨淵城，月內宋棲梧和王逍澹會領軍三千北壓至落鵬堡。」
徐運濤說道。
落鵬堡的位置，正靠在赤沙軍涼丘營地正南麵六十裡。
寇非自不是因為霍斬而退讓，而是因為整個左衛的堅持。
臨淵城承平多年，驟然失了北麵門戶，巴不得戰線遠推；宋、王二人丟了宗峻城與霍巍，正在血仇中煎熬；而烽燧城這邊，洪範更是一力主戰。
大帳中眾將各抒己見，吵鬨嘈雜。
洪範靠在椅背上，目光虛化失焦，落在帳外。
去年攻克懸膽堡後，他五陰熾盛、心意雜亂，很長一段時間裡心中反覆迴響著開宏的遺言。
【戰爭是血色的河流，自歷史的傷口中汨汨流出。你我隻是在用各自的方式治癒。】
宗峻城的雞犬不留讓洪範憤恨，但這憤恨卻始終難以落到開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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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事卻難恨人。
這種矛盾像冰與火的一體煎熬，讓洪範在痛苦中超拔出痛苦，使他的目光越過大戰本身，看見更深、更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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