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元化生為最輕薄的手術刀,帶著一股危險的清涼感向上穿行。
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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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息經過人中時溫熱的觸感是霍斬少時練習入定時尋伺的所緣。
心安住後,更多更細微的氣味便分明起來。
放置已久的桐油、鞣製後的皮革、胡亂衝泡的好茶,以及從帳縫滲進來的、更悠遠處濕漉漉的水草。
意念遊移,停留在沉檀線香的最後一絲尾調。
【十三年前,霍巍三十九歲,停留先天六合已久;我於霍府密書房中與他對坐傳道,棒喝他「離不善法」,點的也是沉檀香。】
一百十三年前呢?
霍斬二十四歲,還隅於渾然境,用不起沉檀,心中滿是武道慢人一步的焦慮與憤懣,尚看不起一步沒出過北疆的新婚妻子。
【彼時本座於天下不名一文,點的都是壓實的艾草橘皮之香。】
霍斬心頭雜念紛繁。
氣味總能迅速喚起強烈情緒和記憶。
果然如《無能勝典》所載,鼻根是唯一不經中繼、直接投射到感知之海(大腦皮層)的感覺係統。
真元二度探入腦域,刀刃摩挲喉管般的危險感充溢全身,悚然毛骨。
【梨狀皮層編碼氣味身份;內嗅皮層將嗅覺資訊轉化為情景記憶和空間記憶。】
真元之刃幽遊深入,見心中賊。
霍斬不敢稍候,即殺之。
痛楚如海,剎那充斥;與此同時包含芳香、木香、果香、腐臭、腥臭、薄荷香、甜香、蔥蒜臭、檸檬香等等人類所能辨析的一切氣味在他覺知中爆開,沸騰,像一聲臨終的尖叫,然後隨那痛楚永久消散。
空無,空然。
鼻根所存的無形天地閉合,好似曾經的所嗅所聞隻是一次漫長的錯覺。
霍斬看到世界揹負雙手,朝他後退一步。
真元再一次翻騰,比前番更烈,持續近三刻鐘,總量累計提升了百分之十二。
【如斯順利,應是欣然。】
他對自己說道,卻發現盤坐的姿勢早已僵了,汗涔涔的兩手十指扣在大腿,隔著衣料亦能感覺到掌心的滾燙。
右小臂又開始幻痛。
相比舌、鼻,身根所寄更廣更深,牽連四肢百骸內外表裡。觸覺、痛覺、溫覺、輕重、冷熱、饑飽,乃至肌肉與臟腑運轉時那些極微末的張力與牽拉的訊號都從身根而來。
斷去它,人就再無法「碰」到天地。
也無法「碰」到自己。
【那又如何?】
霍斬想到霍巍,想到霍思良以及他那對哭啼短視、絞儘腦汁的父母,想到在掌武院重壓下惶惶不可終日的霍家大眾。
他自認從不是一個溫情的人,但想到他們,意誌便再次決絕。
真元第三次逆行入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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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級的軀體感覺皮層處於中央後回,位置在頭頂偏後,負責辨別觸覺的具體性質——粗糙還是光滑、輕碰還是重壓等等——而頂葉聯合皮層則負責更高階的加工,比如僅憑觸覺辨析劍身上的銘文。
人的感受功能是如此複雜,甚至以無法清晰歸納的方式深度影響著情緒與思維,將它們一刀斬去,遺禍卻未必隻如眼前所見而已。
霍斬心頭明白,努力不去想,急不可耐、近乎恐懼地下刀。
這次竟然連痛苦都沒有了。
身上纏著的藥布、貼著皮肉的織物、身下矮榻的硬度、迎麵的一點點從帳外透入拂麵的夜風……它們自世間漸出,帶來的所有觸感抽離肢解,乾乾淨淨。
髮根的癢停了,之前應是在頭頂?
霍斬指尖釘入掌心、額上青筋爆綻,卻不自知,隻是循著過去的經驗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呼。
他睜大了眼,凝視著胸膛的起伏,卻感受不到肺的漲縮、濁氣的離體。
感知如果是一座屋子,之前斷舌鼻二根隻是搬空二成,現下身根斷去,便是一下子清空一半。
【世界如此遙遠,身心已是兩隔;徒留我於虛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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