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警備司令部督察處後院,一間單獨隔出來的預審候審室,沒有生火取暖,寒氣順著磚縫、窗縫往裡鑽,比室外還要陰冷幾分。屋子裡陳設簡陋到極致,斑駁泛黃的土牆布滿深淺不一的鞭痕、血漬,牆角堆著幾根磨損嚴重的實木刑棍,桌案上擺著一盞昏黃搖曳的煤油燈,火苗忽明忽暗,把人影拉扯得扭曲又詭異。沒有審訊記錄的紙筆,沒有正規羈押的文書,隻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氣、鐵鏽味,混雜著舊布料發黴的酸腐味道,悄無聲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裡不是特高課的刑訊地下室,也不是憲兵隊的審訊牢舍,卻是如今長春官場所有漢奸官吏心裡,最讓人膽寒的閻王殿。隻因坐鎮此處的人,是林山河。
現如今,林山河手握金陵政府長春警備司令部督察處處長大權,手裡掌握著原偽滿首都新京全境漢奸官吏清查處置的專屬權限,背靠軍統戴老板的密令撐腰,上不看警備司令部憲兵隊臉色,下不理原偽滿國務院各部大臣情麵。近半個月以來,整個長春原偽滿官員俱是人人自危,風聲鶴唳,從偽滿財政部的辦事科員,到地方守備團的佐官,再到警務係統的老牌頭目,隻要屁股底下沾過投靠日寇、魚肉百姓的漢奸臟事,要麼連夜收拾細軟出逃關外,要麼主動托人送禮疏通門路,隻求保全自身性命家產。
誰都清楚,林山河最近在新京掀起了一場毫無預兆、不留情麵的漢奸清剿風暴。明麵上,他嚴格遵照重慶方麵密令,逐人核查偽滿在冊官吏履曆,清查附逆罪行,查封漢奸非法家產,一半明細造冊上報金陵政府,悉數上繳國庫,以此向戴老板遞交亮眼政績,穩固自己軍統外勤核心骨乾的地位;暗地裡,他手段圓滑狠厲,借著清查辦案的由頭,層層克扣、暗中截留,但凡值錢的銀元金條、古玩字畫、鋪麵宅院、綢緞藥材,大半都悄無聲息挪進自己的隱秘私庫。短短半月時間,經他之手落馬的漢奸官吏多達二十七人,抄沒的家產堆積如山,上千根大黃魚堆滿隱秘庫房,新京大半富庶地界的鋪麵宅院,都悄悄換了隱秘戶主,實則儘數歸到林山河名下。旁人敢怒不敢言,隻敢私下低聲議論,林山河這哪裡是秉公辦案鋤奸,分明是借著官家刀,大發國難橫財,又狠又貪,手段毒辣至極。
可誰都又拿林山河沒有辦法,因為不僅林山河如此,那些接收大員們做的比林山河更過分,更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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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這間陰冷候審室裡押著的人,來頭不一般,是林山河當年在新京特別警察廳任職時的直屬老上級,前新京特別警察廳廳長趙寶柱。此人在偽滿警務係統混跡十餘年,早年靠著諂媚討好日寇、壓榨底層警員、盤剝商戶百姓起家,手裡攢下潑天富貴,人脈盤根錯節,在新京官場深耕多年。時局隱隱動蕩前夕,他嗅覺靈敏,提前察覺風向不對,不等清查名單下發,就帶著貼身細軟、心腹家眷連夜逃離新京,躲到城郊百裡外的鄉下村落裡,本想隱姓埋名避過風頭,等風波平息再悄悄回來安享富貴。可他萬萬沒料到,林山河下手速度如此之快,識人用人眼光如此毒辣,派出去的人手執行力極強,不過三日,就被林山河的心腹副官王富貴順著蛛絲馬跡,硬生生從鄉下土坯房裡掏了出來,一路嚴密押解,直接送進了這間候審室。
候審室鐵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麵推開,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打破室內死寂,冷冽寒風裹挾雪沫子猛撲進來,煤油燈火苗劇烈晃動幾下,險些直接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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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進來的是副官王富貴,身穿一身筆挺的尉官製服,腰間別著駁殼槍,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凶悍利落。他反手牢牢鎖死鐵門,快步走到屋中,目光冷冽掃過蜷縮在牆角的趙寶柱,隨即壓低聲音,語氣恭敬又沉穩地彙報道:“胖爺,人帶穩了,一路上安分守己,沒敢鬨半點動靜,隨身帶的細軟、銀票全都搜出來封存了,一件沒少,就等您過來問話處置。”
王富貴跟了林山河多年,最懂自家長官心思,做事滴水不漏,從不亂多嘴,不擅自揣測長官心意,隻一心一意辦好交代的差事,搜刮贓款、看守人犯、打探消息,樣樣都辦得妥帖周全,深得林山河信任。
牆角蜷縮的趙寶柱,聞言猛地抬起頭,頭發花白淩亂,沾著塵土草屑,往日裡養尊處優、油光滿麵的臉龐此刻灰敗乾癟,眼底布滿驚恐紅血絲,身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舊棉襖,渾身凍得瑟瑟發抖,哪裡還有半分往日警務廳高官的體麵威嚴。他一聽見熟悉的口音,當即辨出是督察處的人,心裡瞬間涼了半截,最後一點僥幸希冀,徹底懸在了嗓子眼。
緊接著,腳步聲沉穩不疾,一道微胖的身影緩步踏入候審室。
你要是仔細去辨認,就會發現此人行走的姿勢怪異,一肩高一肩低,實則是當年被特高課神木一郎用酷刑後遺留的後遺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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