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站的站台,在一九四五年的深秋裡,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硝煙與塵土混合的味道。
日本關東軍投降後的第三個月,這座曾經被鐵蹄踏遍的城市,正悄然陷入一種新的、更為詭譎的混亂與躁動。黃包車夫們依舊拉著客人在馬路上飛馳,車鈴清脆,卻載著不同身份的乘客,去往各自命運的岔路口。西餐店裡的刀叉碰撞聲,與街角小報亭販賣號外的吆喝聲交織,空氣中浮動著一種末日狂歡般的曖昧氣息。
一列綠皮火車緩緩駛入站台,蒸汽機車吐出的白霧瞬間籠罩了整個月台。車門打開,一群穿著藍布長衫、學生氣十足的年輕人湧了下來。他們大多二十歲上下,臉上帶著曆經長途跋涉的疲憊,卻依然閃爍著理想主義的光芒。
為首的是一個獨臂穿著灰布棉袍,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人,他便是地下黨駐長春聯絡站的負責人,代號“大掌櫃”的車大少。他身形挺拔,氣質溫文爾雅,與“大掌櫃”這個略顯流氣的代號極不相符。他快步走到站台邊緣,與早已等候在那裡的一道身影對上了眼。
那是林山河。
他身著筆挺的金陵政府新式陸軍將官服,肩章上的少將軍銜在微涼的秋風中顯得格外冷清。如今的林山河,比之半年前那個在偽滿官場裡左右逢源、嬉皮笑臉的副廳長,眼神裡多了幾分深不見底的銳利與滄桑。
他身後跟著荷槍實彈的督察處特務,如鐵桶般將月台一角封鎖。
“林處長,久違了。”車承彥率先開口,聲音平靜,目光卻銳利地打量著林山河,試圖從那張熟悉的臉上讀出任何端倪。他與林山河,自少年時代便是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摯友,後來雖分屬不同陣營,卻一直保持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山河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隻是這笑意未達眼底,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寒潭。他伸出手,象征性地與車大少握了握,觸感冰涼。
“大少爺,你這‘大少’的名頭,倒是在長春越來越響了。”林山河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調侃,目光卻掃過那群學生,“這些,就是你要轉移的‘進步力量’?”
“正是。”車承彥點頭,語氣懇切,“東北大局初定,百廢待興。這些年輕人是未來的希望,我們要把他們安全送到西北,那裡有他們實現理想的土壤。胖哥,你我相識一場,今日之事,還望你行個方便。”
林山河輕笑一聲,轉身背對著車大少,望向遠處被戰火熏黑的城市天際線。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輪廓,也投下了一片深沉的陰影。
“車大少,你還是太天真了。”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委員長的算盤,你我都看得清楚。他借抗日之名,行獨裁之實,如今東北蘇軍未撤,他便急著調兵遣將來‘接收’,無非是想一家獨大。你們紅黨想送學生去西北,是想為將來積蓄力量,他能容得下?”
車大少心中一緊,他沒想到林山河會如此直接地挑明局勢。他正欲辯解,林山河卻猛地轉過身,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與決絕。
“所以,我不能放他們走。”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周圍的學生們臉上露出驚恐之色,車大少的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看著林山河:“林山河!你什麼意思?我們可是一起長大的發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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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小?”林山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隨即嗤笑一聲,笑聲裡充滿了嘲諷與悲涼,“在這個亂世,發小能當飯吃嗎?能當槍使嗎?車大少,你我從穿開襠褲一起長大,你以為我林山河是什麼人?”
他向前逼近一步,強大的壓迫感讓車承彥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我曾為了生存,在偽滿的泥潭裡鑽營,頂著漢奸的罵名在刀尖上跳舞;我曾潛入特高課,與豺狼共舞,九死一生;我曾為了民族大義,孤身刺殺日軍高官,哪怕遍體鱗傷也在所不惜。”林山河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帶著一種撕裂般的力量,“可我到頭來發現,這一切,在某些人眼裡,不過是他們爭權奪利的棋子。”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群瑟瑟發抖的學生:“這些學生,有理想,有熱血,他們沒錯。但他們站錯了隊,站在了委員長的對立麵。我是長春警備司令部督察處處長,我必須對我的領袖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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