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局長來的那天，天氣倒是格外給麵子，連日陰霾散去，天空碧藍如洗。兩輛吉普車卷著塵土駛入青山公社，打破了鄉間固有的寧靜。
以李為民為首的公社乾部們早已等候在公社大院門口，個個衣著整潔，臉上堆著熱情而拘謹的笑容。陳江河穿著那件最體麵的藍色上衣，站在李為民身側稍後的位置，神情平靜，目光沉穩。
車門打開，率先下來的是一位五十多歲、身材微胖、麵帶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子，正是地區衛生局的王副局長。他身後跟著劉科長，以及另外兩名乾部和一名負責記錄的年輕乾事。
李為民連忙上前，熱情地握手、寒暄。王副局長態度隨和，言語親切，對青山公社的農村麵貌和基層乾部的工作表示了理解和肯定。
簡單的歡迎儀式後，一行人便直奔主題——視察保健小組。
當王副局長踏入那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雖然簡陋卻井然有序的製藥作坊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純正的藥香，各種炮製好的藥材分門別類，擺放整齊，牆上掛著詳細的工藝流程圖和崗位職責。
陳江河作為主要彙報人，全程陪同講解。他沒有誇誇其談，而是用最樸實的語言，結合牆上的圖表和實物，介紹每一種成藥的配方來源（均出自經典古籍）、藥材處理過程、質量控製要典以及大量的病理應用效果。他語氣平穩，數據翔實，邏輯清晰，仿佛不是在彙報工作，而是在進行一場嚴謹的學術講解。
王副局長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會插話詢問一兩個細節，比如某種藥材的替代可能性，或者對不同體質病人的用藥差異，問題都頗為專業和內行。
陳江河一一作答，引經據典，卻又深入淺出，展現出紮實的理論功底和豐富的實踐經驗。連一旁陪同的劉科長，眼中都忍不住流露出幾分驚訝和欣賞。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赤腳醫生，肚子裡還真有貨！
周大夫也跟在考察隊伍裡，臉色有些陰晴不定。他幾次想插話，挑點毛病，但陳江河的準備實在太充分了，記錄無可挑剔，流程規範嚴謹，讓他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視察完作坊，王副局長又隨機走訪了幾戶正在使用保健小組成藥的社員家庭。社員們見到這麼大的領導，雖然緊張，但提起陳大夫的藥，都是讚不絕口，用最樸實的語言描述著病情如何好轉，生活質量如何提高。這種來自群眾最直接的肯定，比任何彙報材料都更有說服力。
王副局長臉上始終帶著和藹的笑容，不時鼓勵社員幾句，對陳江河和保健小組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這是“立足實際、服務群眾、探索中醫藥在基層應用的好路子”。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李為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仿佛已經看到了上級嘉獎的場景。
然而，陳江河心中的警惕卻絲毫沒有放鬆。他知道，重頭戲還沒來。
果然，在返回公社大院會議室，進行正式座談時，王副局長的話鋒開始悄然轉變。
在聽完李為民和陳江河的補充彙報後，王副局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依舊溫和，但內容卻開始深入核心：
“江河同誌的工作，確實很有成效，也很有想法。尤其是對於這些經典方劑的運用和改良，體現了不錯的中醫功底。”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有個疑問啊。像何首烏、黃精、石斛，甚至……龍骨這類藥材，在你們研製的成藥裡，似乎應用得不多？是效果不好，還是……另有考慮？”
來了！陳江河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適當的“遺憾”：“報告王局長，您提到的這幾味藥材，都是補益佳品，效果自然是好的。但是，它們大多比較珍稀，產量有限，價格也昂貴。我們保健小組的宗旨是服務廣大社員，講究的是簡便驗廉。如果大量使用這些貴重藥材，成本太高，就失去了普惠的意義。所以我們主要還是以本地常見、藥性平和的藥材為主。”
他回答得合情合理，完全站在“服務社員”、“控製成本”的角度，讓人挑不出毛病。
王副局長點了點頭，似乎表示理解，但眼神卻微微眯起：“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不過，好東西也要用在刀刃上嘛！對於一些特別疑難、或者身體極度虛弱的病人，適當使用一些珍稀藥材，或許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聽說，你們後山，偶爾也能產出一些品相不錯的這類藥材？”
他終於圖窮匕見！將話題引向了藥材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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