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河寫給沈懷仁的信如同石沉大海,尚未得到回音,地區組織的“聯合檢查團”便已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青山公社。
陣容之龐大,規格之高,遠超以往。帶隊的是地區衛生局一位姓錢的副局長(並非之前的王副局長,但據說關係密切),成員包括地區藥檢所、工商管理部門以及縣衛生局、公安局的乾部,足足十幾號人。幾輛吉普車停在公社大院門口,氣勢逼人。
李為民帶著公社乾部們早早迎候,臉上堆著笑,心裡卻直打鼓。這陣仗,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檢查。
檢查團下車後,沒有過多寒暄,錢副局長板著臉,直接宣布了檢查紀律和重點,要求公社全力配合,不得隱瞞、不得阻撓。
檢查的第一站,便是衛生所和保健小組。
此時,衛生所外依舊排著長隊,不少是從外地趕來的病人。看到這大隊人馬和嚴肅的氣氛,候診的人群出現了一陣騷動。
錢副局長掃了一眼排隊的人群,眉頭緊皺,對身旁的李為民道:“李書記,看來你們這位陳大夫,名聲不小啊。不過,行醫治病,光有名聲可不行,關鍵要看是否合規合法。”
這話夾槍帶棒,讓李為民額頭冒汗,隻能連連稱是。
檢查團一行人徑直走進衛生所。狹小的空間頓時被擠得水泄不通。
周大夫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檢查團裡,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主動上前引路、介紹,儼然一副“內部人”的姿態。
“錢局長,各位領導,這裡就是我們公社的衛生所,也是保健小組的主要活動場所。”周大夫聲音洪亮,“陳江河同誌呢?快請他來向領導們彙報工作啊!”
陳江河從裡間走了出來,神色平靜,不卑不亢:“錢局長,各位領導,我是陳江河。”
錢副局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銳利:“陳江河同誌,我們這次來,主要是對基層醫療衛生工作進行例行檢查。請你配合,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
“是,我一定配合。”陳江河點頭。
檢查隨即開始,細致且苛刻。
藥檢所的人仔細核查藥櫃裡的每一種藥材,詢問來源,檢查炮製是否規範,甚至拿出放大鏡觀察藥材的品相。工商部門的人則重點檢查是否有“非法製藥”、“超範圍經營”的行為,反複核驗成藥的發放記錄和收費情況。
錢副局長親自翻閱著陳江河整理的病案記錄,不時提出質疑:
“這個病人,診斷為‘虛勞咳嗽’,你用了人參?赤腳醫生使用如此貴重的藥材,是否符合規定?來源是哪裡?”
“這個中風病人,你用了大量的黃芪、地龍,甚至還有蠍子、蜈蚣?這些藥材毒性如何把控?有沒有做過安全性評估?”
“還有,我們接到群眾反映,你這裡經常有外地病人前來就診,這是否屬於‘超範圍執業’?有沒有辦理相關手續?”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矛頭直指陳江河診療和製藥的核心環節。
陳江河早有準備,一一從容應答。關於藥材來源,他出示了社員贈送或保健小組自行采集的記錄;關於藥方,他引經據典,說明用藥思路和配伍原理,強調都是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進行;關於外地病人,他解釋多是慕名而來的疑難雜症患者,出於人道主義給予救治,並未額外收費,且都做了詳細記錄。
他的回答條理清晰,有理有據,讓檢查團一時難以找到明顯的破綻。
然而,對方顯然有備而來。
周大夫適時地插話道:“錢局長,陳江河同誌醫術是有的,就是有時候……膽子比較大,喜歡用一些偏方怪方,而且……不太願意接受我們衛生院的專業指導。我多次提醒他要規範,可他……唉……”
這話看似惋惜,實則惡毒,直接將“不服從管理”、“濫用偏方”的帽子扣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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