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下意識地垂著眼,視線死死釘在照片上那片被林震點出的、窗框內側靠近插銷的深色汙漬上——那點不起眼的油垢,此刻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林震沒再看他,兀自又點了一支煙,辛辣的煙霧在頭頂白熾燈刺眼的光線下盤旋。他拿起旁邊另一份卷宗袋,抽出幾張新的現場照片,粗糙的指腹劃過照片邊緣,發出沙沙的輕響。空氣凝滯得如同灌了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林震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才再次打破沉寂,沒有了剛才的疾風驟雨,卻更顯沉甸甸的分量,像一塊磨刀石壓在陳默心上:
“現場勘查,從來不是紙上談兵。你以為那些寫在紙上的勘查規範、物證提取流程是哪裡來的?是一代代老偵查員,用腳底板、用眼睛,甚至是用命,在成千上萬個血淋淋的現場裡,一寸寸摸索、驗證、總結出來的!”
他吐出一口煙圈,目光穿透煙霧,落在那扇緊閉的、刷著綠漆的檔案室門上,仿佛看到了門外更廣闊的天地和無數個等待被“閱讀”的罪惡現場。
“痕跡會說話。但你要先學會聽它的‘方言’,聽懂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用它能用的‘詞彙’告訴你什麼。光想著天上飛的,不看看腳下踩的,摔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林震的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八十年代刑偵特有的粗糲和務實,砸在陳默耳中,震得他嗡嗡作響。他強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重新聚焦在桌麵的照片上。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套用任何後世的模型或高科技概念,而是嘗試著,像林震要求的那樣,把自己變成一張白紙。
他死死盯著那片窗框上的汙漬印記。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顏色比旁邊的木頭深一些,像是某種油膩膩的東西蹭上去的。位置很刁鑽,在窗框內側靠近插銷鎖舌的凹槽邊緣。如果是戴著手套摸索插銷……他下意識地伸出自己的手,懸空模擬了一下推窗、摸索插銷的動作。指尖很可能會在那個位置剮蹭到窗框邊緣的木刺或粗糙麵……沒錯,那個位置,那個角度,極有可能留下手套(或者乾脆就是作案者徒手)接觸的痕跡!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溺水者吸入了第一口救命的空氣。一種前所未有的、腳踏實地的清晰感,如同電流般竄過麻木的神經。他立刻移開視線,轉向地上被踩踏衣物旁邊的那個模糊印記——林震口中的“半個鞋尖印”。
照片清晰度有限,印痕大部分融在陰影裡,隻隱約透出一個前端的、不規則的輪廓。他眯起眼,幾乎把臉貼到了照片上,調動起全部視覺神經去分辨那極其微弱的明暗對比。是有點像一個鞋尖的形狀,前端似乎有個微微上翹的弧度?……旁邊,林震提到的“顏色更深、像濕泥巴乾掉”的痕跡,在黑白照片裡呈現為一片更濃重的灰黑色斑塊,緊挨著那個模糊的鞋尖輪廓。
破壞痕跡……急躁生疏的撬痕集中在鎖扣周圍……泄憤的踩踏集中在特定衣物上……窗框內側的汙漬……緊鄰踩踏點的模糊鞋印和可能的泥土附著……
陳默的思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但這一次,不是構建空中樓閣的模型,而是用林震教給他的“笨辦法”,像拚湊最原始的拚圖一樣,試圖將這些零散的、粗糙的痕跡碎片,用一條邏輯的線串起來!
“入口……窗戶……”陳默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點試探和不確定,打破了檔案室的死寂。他指著照片上被破壞的窗戶,“他選擇從窗戶進來……撬痕顯示他很急躁……可能……可能對入口環境不太熟悉?或者……時間很緊?”他努力模仿著林震那種從痕跡直接推導行為狀態的方式。
林震抽煙的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隻是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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