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沁芳亭的鎏金銅燈已儘數燃起,九枝燈台燭火煌煌,映得滿亭珠翠琉璃熠熠生輝。金磚墁地光可鑒人,朱紅錦毯從亭階直鋪至園門,四時奇花插滿官窯青瓷瓶,暖風拂過,花香與禦酒醇香纏作一團,漫過雕梁畫棟,飄向九重宮闕。
今日是昭陽公主趙善與顧家長子顧塵卿的定親宴,亦是陛下親賜婚事的正宴。後宮妃嬪、宗室親眷、文武百官家眷儘數到場,連遠在北疆的股州王趙凜都端坐主位旁席,周身殺伐之氣內斂,目光卻始終留意著亭中動靜。新舊臣屬雖仍暗自對峙,卻無人敢在今日造次——誰都清楚,這場婚事,是天子親口敲定,半點輕慢不得。
廊下宮人垂首肅立,連呼吸都放輕,亭中絲竹雅樂輕揚婉轉,卻在一道明黃身影踏入園門時,驟然停歇。
眾人齊齊起身望去,隻見當朝天子趙敬贏身著十二章紋明黃龍袍,步履沉穩而來,身側一左一右伴著顧太傅與顧塵卿父子。三人一路有說有笑,天子眉眼間儘是溫和笑意,全然不似平日朝堂上的威嚴,倒真如對待至親晚輩一般,對顧家父子禮遇有加。
這一幕落在百官眼底,皆是心頭一震。
顧家雖為世家,顧太傅更是帝師,可天子如此親厚,已是逾矩的恩寵,分明是將昭陽公主捧在了心尖上,連帶著顧家都水漲船高。
顧太傅垂眸斂衽,心中卻清明如鏡。行至禦道僻靜處,他忽然駐足,對著趙敬贏深深一揖,語氣沉肅,字字擲地有聲:“陛下,老臣有一事冒死相問。”
顧塵卿臉色驟變,猛地拉住父親衣袖,急聲道:“父親!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可胡言!”他太清楚父親的性子,這般鄭重開口,必是觸及皇權忌諱,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的大禍。
可顧太傅卻輕輕推開兒子,目光堅定地望著天子:“陛下明知公主如今是朝堂矚目之人,她的親事足以牽動前朝局勢,為何仍執意將她許配給犬子?陛下……是真心將善兒公主,當做親生女兒疼愛嗎?”
兩句話,如驚雷炸在禦道之上。
顧塵卿渾身僵住,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父親這是拿全族性命在賭!他慌忙跪地請罪:“陛下恕罪!家父是因婚事大喜,失了分寸,語無倫次,臣願代父領罪!”
趙敬贏卻抬手攔住顧塵卿,親自彎腰扶起顧太傅,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疼惜,聲音放得極輕,卻字字清晰:“顧大人起身吧。你問的話,朕不怪你。”
他望著禦花園深處,似是想起了多年前的舊事,語氣漸緩:“你或許不知,朕還是侯爺世子時,第一次見到善兒,她才六七歲,瘦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卻早已人情練達。那時朕見太後待她,全然不似親祖母,冷漠苛待,視而不見。朕不懂,一個稚子何辜,要受這般苦楚。朕當時便想,若朕有女兒,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如今,朕便要給她這份體麵,這份安穩。”
短短數語,道儘多年藏在心底的疼惜。顧太傅聞言,眼眶微熱,再度躬身行禮,再無半分疑慮。顧塵卿站在一旁,攥緊雙拳,心中對趙敬贏的感激與對趙善的疼惜交織,暗暗發誓,此生定不負公主,不負天子重托。
三人再入禦花園時,滿亭之人早已躬身等候,鴉雀無聲。
趙敬贏徑直坐上禦座,抬手輕壓,聲線沉穩威嚴,傳遍整個沁芳亭:“今日乃昭陽公主定親之喜,眾卿不必拘禮,開懷暢飲。”
話音落,禮部官員手捧明黃詔書,緩步出列,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昭陽公主趙善,淑慎性成,柔嘉維則,孝恭仁順,譽滿宮闈。今賜婚顧氏長子顧塵卿,加封公主食邑三千戶,允公主出入皇城自由,儀製同嫡長公主;顧太傅加太子太傅,顧塵卿冊封為南州州牧,不必親赴任所,留京供職,欽此。”
詔書宣讀完畢,滿亭嘩然。
這等封賞,已是空前絕後!
加封食邑、自由出入皇城、儀製同嫡長公主,這是連皇後親生的公主都未曾有過的殊榮;顧塵卿封州牧卻留京,看似虛職,實則手握南州實權,顧家一夜之間,權勢更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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