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樓頂層雅間隔絕了樓下街市喧囂,噴火雜技的喝彩聲隔著數層樓板悶成模糊的嗡鳴。青竹握一柄寒刃立在側牆,刀身映著燭火,冷光一寸寸刮過伏在地上的商正。
趙啟明一身玄色暗紋勁裝,早已褪去當年帝王常服的溫雅,眉眼間沉澱十餘年蟄伏積攢的陰鷙,方才一腳將商人踹撞石壁的力道尚未收儘,周身戾氣幾乎要將這間狹小屋子撐破。
“朕苦心布局數年,暗中打通皇城密道,借渠家一案攪動朝堂,本想借股州王、梅妃兩派製衡趙敬贏,再尋時機收回屬於朕的江山。可你倒好,次次陽奉陰違,暗中給趙善、顧塵卿遞消息,今日密道之事,若非梅妃那蠢貨誤打誤撞,朕全盤謀劃都要毀在你手裡!”
趙啟明緩步上前,靴尖碾過地麵散落的碎木,俯身居高臨下盯著商正低垂的頭顱。商正後背撞出的瘀傷隱隱作痛,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卻死死咬著牙關不肯吭聲。
自先帝暗中重現上京那日起,他便困在兩難牢籠——一邊是昔日有知遇、托孤之恩的舊主,一邊是他甘願舍命守護的昭陽公主趙善,哪邊他都不願辜負,到頭來兩邊皆得罪。
“陛下,臣從未刻意泄露謀劃。隻是公主心善,又背負先太子枉死的執念,那些密道、渠家舊案,本就藏著當年東宮慘案的蛛絲馬跡,臣不忍見她蒙在鼓裡,被各方勢力當作棋子肆意擺弄。”
商正聲音沙啞,脊背挺得筆直,
“當年先太子身死,絕非趙善之過,陛下心中清楚,您將滿腔怨恨全數轉嫁到她身上,於理不公,於心難安。”
“不公?”
趙啟明陡然低笑出聲,笑聲刺耳,裹挾著無儘悲涼與瘋狂,
“當年朕禦駕親征,將東宮托付於她,到頭來兒子慘死,皇位被趙敬巧取豪奪,偌大江山改姓,獨獨留下她這個孽種安穩活到今日,憑什麼讓朕心平?若不是她當年輕信旁人,太子怎會孤身入險地?這筆賬,朕這輩子都算不清!”
他抬手,指尖死死扣住商正下頜,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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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留你一條性命,是念在當年你拚死護駕,以為你尚存幾分忠心,誰知你早已心係趙善,全然忘了自己是誰的臣子。今日梅妃私藏密道之事敗露,顧塵卿與趙善聯手徹查宮闕,再任由你暗中通風報信,不出三日,朕藏在上京的所有暗線儘數暴露,數年籌謀付諸東流,你擔得起這個後果?”
青竹上前半步,刀柄微微抬起,隻要趙啟明一聲令下,便能當場了結商正性命。商正眼底掠過一絲坦然,抬眼直視趙啟明:
“陛下若要取臣性命,臣毫無怨言。隻是臣鬥膽懇請,莫再將公主卷入朝堂紛爭,她自幼受儘苦楚,大婚在即,本該安穩度日,不該再背負上一輩的血海恩怨。”
“安穩?”
趙啟明鬆開手,後退兩步負手立在窗前,掀開一角窗紗望向橋下長橋。橋麵上,顧塵卿正將趙護在身側,指尖輕輕摩挲她微涼的手背,兩人並肩望著市井煙火,那份平和刺得他雙目生疼。
“趙敬贏占朕的江山,坐擁後宮朝堂,顧塵卿手握大理寺權柄,將來勢必輔佐趙善,二人聯手,朕永無翻身之日。唯有攪亂這盤棋,打破他們眼前的安穩,朕才有奪回一切的機會,她本就身在棋局,何來安穩可言?”
樓下長橋之上,晚風卷著深秋涼意拂過趙善鬢發,顧塵卿解下外袍,輕輕披在她肩頭。綢緞料子帶著他身上清冽的鬆木氣息,隔絕了晚風刺骨的寒涼。趙善望著橋下往來商販、嬉笑孩童,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方才太後單獨召見、太醫診脈試探的畫麵一遍遍在腦海翻湧,股州王倉促定下渠家婚約、梅妃私藏密道、失蹤的陳策屍身,一樁樁線索纏繞,隱隱織成一張指向先帝的大網。
“方才在坤寧宮,父皇母後待我溫和,可我總覺得心底不踏實。”
趙善輕聲開口,指尖無意識攥緊顧塵的衣袖,
“股州王手握北疆重兵,入京短短幾日便強行敲定安平與渠秋婚事,看似是疼惜女兒,實則借著婚約拿捏渠家城防兵權;梅妃私自開鑿連通宮外的密道,私藏禁地,背後定然有人指使,今日密道挖出陳屍,絕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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