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日，雨勢愈發急促，竟似天河傾瀉，天地間仿佛漏了個窟窿。黑雲翻墨，急雷掣電，整座離京城被濃雲密雨籠罩在一片昏蒙之中。起初，城內還洋溢著勝利的喜悅，街巷間滿是談論前線捷報的歡聲笑語，府衙張燈結彩，準備迎接李楨領大軍的凱旋。
可到了第四日，一切驟變。護城河漫堤，渾濁的洪水湧入城內，低窪處的房屋被淹沒，街道化作湍急的河流。城外災民如潮水般湧向城中，哭喊聲、求救聲混在雨聲裡，撕裂了這座城的安寧。
雲依依清晨醒來時，發現殿內積了一層淺水，她赤足輕踏，冰涼的積水立刻浸沒了腳背。她推開窗，院中栽種的芍藥此刻浸泡在黃濁的水裡，隻露出半截枝乾，顫顫巍巍地隨水波搖晃。
“娘娘別動！”絹兒慌忙端著銅盆進來，“昨夜護城河漫堤，宮裡低窪處都進了水。奴婢這就叫人清掃。”
“災情竟已至此……”她喃喃道，忽然想起什麼，急轉身問道：“兆兒呢？”
“小皇子被乳母抱去淳涴殿了，那裡地勢高。”絹兒頓了頓，低聲道，“隻是……今早戶部來報，城南糧倉被淹了大半。”
雲依依指尖掐進窗欞。離京城本就因戰事糧草緊張，如今水患肆虐，若再拖延下去，隻怕……
“傳本宮旨意，即刻開東宮備用糧倉，在啟德門設粥棚賑災。”她話音未落，宮牆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哭喊聲，隱約夾雜著兵戈碰撞的聲響。
“去問問發生了什麼。”
絹兒領命出去，回來時臉色已白：“是有一波災民……想衝擊西華門，目前局勢已受控製。奴婢已將禁軍統領喚來，娘娘可要問話？”
雲依依頷首。禁軍統領一身泥垢，立於殿內，神情有些局促。
雲依依寬慰道：“無妨，你不必拘謹，說說剛才的情況。”
“回稟娘娘，方才有平遠縣和廣義縣百餘名村民衝擊宮門，卑職已率禁軍將其攔阻。”
雲依依急忙問道：“百姓可有傷亡？”
禁軍統領搖搖頭：“他們雖情緒激動，又因多日未進食，體力不支，衝突很快平息。隻有些人在反抗中受了些皮外傷，並無大礙。”
“百姓怎敢擅闖宮門，想是受人煽動，切不可傷及性命。打鬥間可有趁機脫逃之人？”
“倒有一兩人，起初叫得最凶，站在前頭喊著宮中有糧有金，村民便被鼓動起來。當其他人衝擊城門與我們相持時，這兩人趁亂逃走，卑職已命人追捕。”
“好，將拘押的百姓放歸，告知他們在啟德門有粥可領。脫逃之人應是煽動者，抓到後交刑部細審。”
“喏。”統領領命退下。
雲依依快步走向妝台，取出鳳印：“災民湧入，疫病必起。傳令宗弼，將城北廢營收作醫館，安置患病者。太醫院取消休沐，晝夜當值，多備藥材。”
正說著，殿外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震得梁柱微微顫動。一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稟娘娘！城東堤壩決口了！水已湧入德安門！”
雲依依猛地站起身，抓起一件蓑衣披在身上：“備轎！本宮要去堤上！”
“娘娘不可！”絹兒死死拉住她的袖子，“外麵太危險！您還懷著身孕，皇上臨行前吩咐過……”
“皇上不在，本宮便是離京百姓之主！”雲依依甩開她的手，大步走出殿門。
暴雨如注，渾濁的雨水瞬間浸透了她的裙角。遠處，黑雲壓得極低，仿佛要碾碎整座城池。宮門外，災民如蟻群般湧動，哭嚎聲、求救聲混成一片。
好不容易到了城東堤壩，宗弼正領著六部官員與軍民疏通河道，見雲依依來了，慌忙迎上，不顧淤泥滿地便要跪地。雲依依忙上前扶住，讓他將災情一一稟報。
宗弼指著洶湧而來的水勢道：“回娘娘，下遊七縣儘成澤國！但這決堤事有蹊蹺，臣已派人往上遊查探，不日便有消息。”
“宗大人的意思是，這可能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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