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相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緩緩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與告誡：
“有時，在這看似繁華錦繡、實則暗流洶湧的朝堂之上，能始終恪儘本分，不忘初心，堅守原則，便是最難能可貴之事，亦是最大的難事。因為這往往意味著，你需要獨自麵對來自各方的壓力、誘惑甚至構陷。林郎中，你還年輕，前程遠大，望你好自為之，善保此心。”
這番話，既是極高的評價，也是沉甸甸的提醒。
走出文相那間溫暖的值房，冬日凜冽刺骨的寒氣立刻撲麵而來，如同一盆冰水澆下。
林澈深深吸了一口這冰冷而清新的空氣，感覺肺腑皆涼，頭腦也為之清醒。
這一刻，他無比深刻、真切地體會到了這個時代官場的險惡與複雜程度，遠超他最初的想象。
一個看似簡單的、屬於部門內部管理的賬目問題，竟能在轉瞬間演變成尚書級別高官之間相互博弈、打擊異己的政治工具，而他自己，這個小小的六品郎中，稍有不慎，判斷失誤，或意誌不夠堅定，便會在這種高層力量的碰撞中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而他自己，已在這巨大的、無形的政治漩渦之中，不知不覺地成為了一枚身不由己、被各方勢力拉扯，卻又憑借自身能力與運氣，試圖掙紮著掌控自己命運的棋子。前路漫漫，步步驚心，再無回頭之路。
賬目風波雖然僥幸過關，甚至因此贏得了文相的賞識，但此事如同一盆冰水，澆得林澈透心涼，讓他徹底認清了現實。
他深知自己如今已身處權力博弈的漩渦最中心，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在各方勢力的密切注視之下，再無任何僥幸可言。
此後行事，他愈發謹慎周密，如履薄冰，如臨深淵，處理任何事務都力求規矩完備，不留任何可能被人攻擊的把柄。
轉眼之間，便到了朝廷定製的年終述職之期。
這是關乎各部院一年政績考成的重要環節，各部主官皆需親赴禦前，麵奏聖顏，詳細陳述一年來的政務得失、錢糧收支具體數目、各項工程的實際進度與成效，接受皇帝的垂詢與考評。
按常理，虞衡司雖目前由林澈代行郎中事，負責實際工作，但名義上的最高長官仍是員外郎鄭友德。
依照過往舊例，這等麵聖奏對、代表整個部門露臉的大事，本該由鄭友德親自前往。
然而，鄭友德卻早早就以“舊疾複發，頭暈目眩，難以支撐長時間跪奏”為由，向工部堂官遞了告假的條子，硬生生地將這看似是露臉表現、實則蘊含著巨大風險的燙手差事，強行塞給了林澈。
他甚至在林澈前來詢問司內年終總結細節時，拍著林澈的肩膀，語氣顯得極其虛弱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大人啊，能者多勞，如今司內上下，誰不知你的才乾？老夫這般不中用的身子骨，若是勉強禦前奏對，萬一中途支撐不住，禦前失儀，那豈非是滔天大罪過？你年輕力壯，精力充沛，又深諳司內所有大小事務，來龍去脈清清楚楚，正是代表咱們虞衡司、乃至代表整個工部，向陛下陳情彙報的最佳人選，無人比你更合適。此乃重任，關乎司衙乃至部堂顏麵，但同樣也是難得的機遇啊！陛下若垂詢細節，唯有你能對答如流。”
“是啊，林大人。”不知何時已悄然複職、仿佛之前那場貪墨風波從未發生過一般的趙主事，也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幫腔，嘴角始終噙著一絲難以捉摸、令人極不舒服的笑意，“麵聖奏對，直達天聽，這可是多少同僚求神拜佛都求不來的福分和恩典。大人您如今聖眷正隆，又剛立下核查賬目的大功，此番前去，必定能侃侃而談，馬到功成，為我虞衡司大大增光添彩，讓我等也沾沾光。”
言語之間，看似恭維，實則充滿了等著看笑話、幸災樂禍的意味。
林澈心中雪亮：這分明又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禦前奏對，關乎天顏喜怒，一言可使人平步青雲，一言亦可使人萬劫不複。
若奏對得當，數據詳實，應對得體，表現出色，讓皇帝滿意，那麼主要的功勞自然首推上官“領導有方”、“管理得宜”；但若言語稍有差池，或引用的某個數據有誤，或皇帝對虞衡司某項事務的進展感到不滿，提出尖銳質疑，那麼所有的罪責、過失與黑鍋，必將毫無懸念地由他這個具體經辦、出麵彙報的“代郎中”一力承擔。
鄭、趙二人，正是想將他推到前麵，去承受那最大的不確定性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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