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霸是在一片濕漉漉的苔蘚上醒來的。
意識回歸的瞬間，他習慣性想伸個懶腰——這是當妖怪時的習慣，吃飽喝足後總得舒展舒展那身黑亮的皮毛。
可這一伸，不對勁。
胳膊太短了。
不，不是胳膊。熊霸低下頭，看見一對深綠色的肢體從自己身體兩側向前伸展。那東西短而粗壯，像兩段微型樹乾，表麵布滿細密的疙瘩。
四個分叉的指節向外張開，如同四把小巧的鐮刀，指端圓潤，帶著細微的凸起，在透過樹冠的陽光下閃著濕潤的光澤。
他愣了愣，試著動了動“手指”。
那四根分叉的東西真的跟著動了。
熊霸腦子裡嗡的一聲。他猛地扭頭——如果那還能叫扭頭的話——看向自己的身體。
一具不足巴掌大的軀體，通體墨綠，肚皮是慘白色，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兩條後腿蜷縮在身側，大腿粗壯，小腿細長，腳掌也是分叉的，趾間連著薄薄的蹼。
“呱……”
一聲輕響從他自己喉嚨裡發出來。
熊霸僵住了。他試著再開口：“我……”
“呱。”
“這到底……”
“呱呱。”
每一次試圖說話，發出的都是單調的蛙鳴。熊霸閉上嘴——用那雙凸出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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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潮水般湧回。
篝火。山坳。小女孩。火柴。火光。
然後……他就到了這裡。從一頭身高丈二、力能扛鼎的黑熊精，變成了一隻……青蛙？
“不可能！”熊霸在心裡咆哮，身體卻隻發出一串急促的“呱呱”聲。
他試圖運轉妖力。
在黑風山修行雖然粗淺，好歹也煉出千年道行，能勉強化形，能驅使些土石法術。可此刻，體內空空如也。那點微末妖力像從來不存在一樣，丹田處隻有一團混沌的、微弱的氣息在流動——那是青蛙天生就有的生氣，與修煉無關。
熊霸趴在那兒，半天沒動。
一隻螞蟻從苔蘚上爬過，路過他前爪時頓了頓，兩根觸須探了探，然後繞開了。在螞蟻眼裡，這不過是一塊會呼吸的綠色石頭。
過了很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熊霸終於接受了現實。
他試著挪動身體。
第一步就摔了個跟頭。青蛙的身體結構和熊完全不同，重心靠後，前肢太短撐不住。他滾了兩圈，肚皮朝天躺在苔蘚上，四腳亂蹬。
這個姿勢讓他看見上方的樹冠，那些葉子大得嚇人，每一片都像屋頂。
熊霸翻過身，這次學乖了。他慢慢調整姿勢，讓後腿蜷縮到合適的位置，前肢撐地。然後，後腿猛地一蹬——
“嗖！”
身體騰空而起，劃過一道弧線，落在三尺外的一片闊葉上。葉子承受不住重量，向下彎折，熊霸趕緊又跳開。這一次他控製了些力道，落在另一片低矮的蕨類植物上。
跳，落地，再跳。
漸漸地，他掌握了訣竅。後腿蹬地的力度、起跳的角度、落地的緩衝……青蛙的身體仿佛有某種本能記憶，隻要不刻意對抗，就能做出標準的動作。
熊霸開始在林間跳躍。
從這片葉子到那塊石頭，從這根樹枝到那處樹根。起初隻是為了移動，後來竟生出些許趣味。作為一頭黑熊精時，他從未體會過這般輕盈——丈二的身軀每一步都地動山搖，而現在，他可以在葉片間悄無聲息地穿梭，可以一躍跳出身體數十倍的距離。
隻是視野變了。
青蛙的眼睛長在頭頂兩側，視野幾乎能達到三百六十度，但看東西是模糊的。遠處的景物一片朦朧，近處的卻異常清晰。熊霸跳上一截枯木，看見樹皮縫隙裡有一隻甲蟲在爬。那甲蟲的每一條腿、每一節外殼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十步外的另一棵樹，就隻剩個綠色輪廓。
聽覺也不一樣了。
作為熊精時，他能聽見百丈外的腳步聲。而現在，聲音變得……扁平。沒有方位感，隻有強弱。鳥鳴聲、風聲、樹葉摩擦聲混在一起，分不清來源。唯有某些特定頻率的聲音會格外清晰——比如不遠處溪流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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