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仁美把他綁在雁門關下，萬箭穿心，他臨死前望著城頭，那些放箭的人跟他穿一樣的軍服，說一樣的漢話，吃一樣的軍糧。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台下有人失聲喊道潘仁美該千刀萬剮，又有人悶悶地接了一句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
白老先生擺了擺手，繼續往下講。
他講到四郎流落番邦的那些年，被迫娶了遼國公主，生了兒女，可他每年除夕都會一個人站在北風中，朝南方的天空磕三個頭。
他沒有忘，他隻是回不去。
講到五郎在五台山落發那天，剃刀從他頭頂刮過的時候他沒有躲。
他跪在佛前說楊家的男人都死在戰場上了，他不配活著，可也不想死在潘仁美手裡。
講到最後他忽然停了下來，把書合上，望著台下那些或年輕或蒼老、或戎裝或布衣的麵孔。
“金沙灘這一戰寫的是楊家將，又不止是楊家將。它寫的是所有把兒子送上戰場之後在村口等了一輩子的母親，是所有在邊關啃著冷硬乾糧、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見到太陽的兵，是所有在丈夫倒下後一個人把田種完、把孩子養大、把老人的棺材本攢夠的女人。她們沒有上過金沙灘，但她們也在打仗。這場仗從古打到今，從邊關打到後院，從男人的沙場打到女人的灶台。”
直到後麵白老先生忍著心裡的悲戚講完了第六章。
第六章講完了，可是故事還沒完，可白老先生他早已放下書，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並說了一句：“此次說書來自知行書肆新書《楊門女將》上部，欲聽後麵的故事，且等下部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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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的人流量很大，而且各地來往的人頗多，每次講完，白老先生都會解釋一下說書的故事來源，也可為新書宣傳。
說完這些白老先生便拄著拐杖轉身慢慢走回後台。
沒有人說話，但有好幾個人默默把自己麵前還沒動過的酒碗端起來，朝金沙灘的方向虛虛舉了一下。
大家也還未從這個故事裡走出來，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
白老先生離開了，但金沙灘上楊家男兒儘數戰死、靈堂裡白幡如雪、滿城縞素的場麵卻還縈繞在他們耳邊。
慢慢的台下從前排到後排哭聲此起彼伏，也不知道是誰先哭起來的，場麵一度無法控製。
就連下了台的白老先生心思都十分沉重，相信每一個愛國之人在聽到這樣的故事，無人不動容的！
但場麵失控，哭聲太大，外麵路過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紛紛朝裡頭探頭探腦的，似乎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周掌櫃硬著頭皮，隻能把白老先生又喊了回來。
把白老先生喊回來哄他的主顧們！
白老先生重新回到台上，可自己也背過身去緩了好一陣子。
等他重新轉過身來，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涼透的粗茶，再次拿起醒木，嗓音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響亮：“列位，楊家男兒雖死，楊門女將未亡。”
台下第一排坐著周二小姐，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騎裝，馬鞭還掛在腰間。
她聽到這裡，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茶水濺了滿桌也顧不上擦，站起來大聲道：“說得對！你們別忘了佘太君說的那些話！男人能打仗，女人也能打仗！誰說女子不如男！
閔二小姐在旁邊接話，她手裡那本《楊門女將》已經翻得起了毛邊，此刻正攤在穆桂英大破天門陣那一頁。
她說：“穆桂英掛帥那一段，是整個上半部最讓我熱血沸騰的地方，穆桂英跪在靈前接過帥印，站起來轉身麵對滿門寡婦，第一句話就是‘跟我走’！多麼霸氣的一句話啊！台下沒有一個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紀小姐把手裡那本翻舊了的書舉起來，指著楊八妹智取敵營那幾頁，聲音都在發顫。
她說：“楊八妹這一仗，打的是腦子，不是蠻力。一個人潛進敵營，把糧草燒得乾乾淨淨，火光衝天的時候她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這才是真本事！”
坐在角落裡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婦人，拄著竹節拐杖慢慢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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