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宣布要出新書那天，知行書肆門口正好落了一場急雨。
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白蒙蒙的水花。
牛娃和曹易之正把外頭幾摞書往屋裡搬，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宋掌櫃回來了！”
接著便見宋知有從街角緩步走來，也不打傘，隻把外衫兜在頭上，裙擺濕了半截，臉上的笑卻比天晴時還亮。
她剛邁進書肆，葉氏就端了薑湯過來，嘴裡念著：“我的好掌櫃，這麼大雨也不避避！”
宋知有接了湯，沒喝，隻往櫃台上一倚，環視眾人，忽然說：“我想好了，我準備讓知行書肆出新書了！”
這一句像在平靜的油鍋裡潑了瓢水。
丫丫手裡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曹易之正彎著腰搬書，聞言直起身，腦袋差點撞上櫃台。
丫丫從後頭探出頭來，眼睛瞪得溜圓。
唐新柔也快步從編輯室出來，連手裡的筆都忘了擱。
眾人呼啦一下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問：“真的？出什麼書？”
“是金庸先生的新作麼？”
“還是吳敬梓先生又寫了？”
“什麼時候能印？多少回？”
那聲音疊著聲音，把外頭的雨聲都蓋了過去。
宋知有看著他們那副又驚又喜的模樣，隻是笑，笑得神神秘秘，像個偷藏了糖的孩子。
她慢悠悠喝了口薑湯，才道：“和以前的題材都不太一樣。”
“不太一樣？”
葉氏急得直搓手，“是哪種不太一樣？是寫鬼怪的，還是寫神官場的？您倒是透個底呀！”
宋知有把碗往櫃台上一放，眨了眨眼：“若都告訴你們，等書出來時，還有什麼趣味？”
她說著便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放心，這次的故事，保管你們沒看過。”
眾人被她這半截話勾得心癢難耐，又不敢追上去。
丫丫急得原地轉了兩圈，最後把抹布一摔：“掌櫃這是要急死我們！”
唐新柔也搖頭，臉上卻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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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心裡都明白，宋知有既然這麼說，那新書必定不簡單。
宋知有獨自上了三樓，又坐了會兒，等雨漸漸小了，才從書肆後門出來，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她的小院不大，一進院子，有棵石榴樹，樹下一口青石井，井邊幾盆蘭草。
屋裡陳設極簡，靠窗一張書案，案上置著筆墨紙硯，床頭一隻舊樟木箱，箱上擱著兩本翻舊了的《西遊記》。
此時夜已漸深，四周極靜。
她關了門窗，又放下簾子，隻留一盞燈。
待院外更夫的梆子聲遠遠響過，她才在床沿坐下，合上眼，打開了腦海中的萬界書庫。
那方淡藍色的懸浮光屏便無聲地展開在她眼前。
她熟練地在商城頁麵裡點開搜索欄，用指尖一字一字寫下“封神演義”。
搜索框內的字亮起來，像幾顆沉在水底的星。
旋即，一本古樸的封麵跳了出來。
那封麵是暗青色的，上繪一尊寶塔，旁邊雲氣翻湧，底下托著幾朵蓮花，靜靜散發著墨香般的幽光。
書名下方，幾個端端正正的小字——許仲琳。
旁邊還有一行說明，寫著：“明代長篇神魔小說，全書一百回，約六十五萬字。”
左上角標著“神魔”二字。
宋知有看著那封麵，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親近。
她伸出手指，輕輕在封麵上一點，頁麵便又展開幾行簡介。
她慢慢讀過去，隻覺那字裡行間，似有金鼓聲隱隱傳來，有仙鶴自雲中飛下，有狐妖在暗處低笑。
封神演義，表麵上是寫商周易代，闡截二教鬥法，實則處處是人間的影子。
它借一段上古舊事，說儘了人心的貪嗔癡慢。
有忠臣剖心，有佞臣亂國，有周武王以德服人，也有申公豹挑撥是非。
薑子牙八十拜相，楊戩巧鬥魔禮青，哪吒剔骨還父、削肉還母，黃飛虎反出五關……
這一樁樁一件件，像一條條暗線，早就在她記憶裡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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