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紫霄峰。
玄胤真人合上最後一份卷宗時，殿外的晨鐘正好敲響第七聲。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目光落在案頭那疊新送來的簡報上——最上麵一份的標簽寫著“丙級異動·臨江府附縣”，卻被人用朱筆畫了個醒目的圈，旁邊還批著三個小字：“急閱”。
他抽出那份簡報。
開頭是例行公事的彙報：臨江府下轄三縣出現地脈泄漏型汙染，青雲宗駐臨江府執事已按規程上報，建議“視情況采取隔離或淨化措施”。
但簡報後麵，附著一份長達五頁的補充報告，筆跡出自戒律堂的周嚴。
玄胤真人讀得很慢，一字一句都看得極細。
報告裡詳細記錄了雲河縣林曉禾及其團隊在清河縣的所有行動：從標準化的監測流程，到精準的量化藥劑配比；從模塊化的淨化裝置，到靈活的動態調整方案。
周嚴甚至附上了幾張留影玉簡拓印的圖——畫滿格子的記錄表、帶刻度的霧化噴杆、按編號整齊排列的采樣瓶，還有營地外百姓自發幫忙搬運物資的場景。
“此女所用之法，雖無正統修煉根基，卻自成體係，效率驚人。清河縣汙染，按常規處置需築基中期修士三人、耗時七日以上，且有地脈反噬之險。林曉禾率十一人（最高修為僅煉氣五層），三日便控住局麵，全程無人員折損。”
“更值得警惕的是，其方法極易模仿傳播。隨行十一人中，有醫館學徒、散修、文書、鐵匠之徒，皆無深厚傳承，卻能在短期內掌握核心操作。若此法擴散開來，恐動搖‘唯有修士方有能力處置異動’之共識，進而影響各宗對地方的掌控。”
“另，臨江府已正式聘請此女為特聘顧問。屬下請示：是否按‘禍亂綱常’之例，提前介入處置？”
玄胤真人放下簡報，起身走到窗邊。
紫霄峰下雲海翻湧，濤聲陣陣，遠處傳來弟子晨練的劍嘯聲，整齊劃一，這聲音已經沿襲了整整三百年。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天衍宗沈星河寄來的那封密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老友，若見新芽破石而出，是連根鏟除，還是予它一線天光？”
當時他隻當是沈星河那“探源派”的癡氣又犯了，一笑置之。
可現在……
殿門輕響，侍立在外的弟子躬身稟報：“師尊，青羽門秦陽求見，說有要事呈報。”
“讓他進來。”
秦陽走進殿內時，腳步比往日更顯謹慎。
他雙手奉上一枚玉簡，語氣恭敬：“真人，這是青羽門在臨江府暗樁的最新回報，全是關於那林曉禾……在臨江府的動向。”
玄胤真人注入神識，玉簡裡的信息比周嚴的報告還要詳儘，甚至列出了林曉禾團隊每天的工作安排、藥劑消耗量，連他們與府衙人員的交談紀要都記錄在案。
最後一段內容尤為刺眼：
“臨江府已撥出城西舊驛館，供林曉禾團隊設立常駐的‘異動應對司’。府衙貼出告示，招募識文斷字、心思細密者二十人，由林曉禾親授‘基礎觀測法’。告示張貼首日，報名者便逾百人，多是城內藥鋪夥計、匠坊學徒、賬房先生之流。”
“另，清河縣幸存鄉老自發籌資，欲在西城外立‘祛厄碑’，刻下林曉禾團隊之名。此事雖被府衙以‘不宜張揚’為由暫時壓下，然民間已有‘林先生比仙門管用’的私議，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玉簡內容到此為止。
秦陽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真人，此風絕不可長！若任由她這般收攏人心、傳揚邪法，不出半年，臨江府一帶怕是隻知有‘林先生’，不知有青雲宗了！”
玄胤真人沉默不語。
他走回案前，提起朱筆，在周嚴那份簡報的末尾空白處，緩緩寫下十個字：
“奇巧之術，惑眾則危，繼續觀察。”
寫完，他將簡報遞還給秦陽：“原件送回戒律堂存檔。副本抄送天衍宗沈星河——他不是一直想看看‘新芽’的長勢如何麼？”
秦陽一愣，有些不解：“真人的意思是……”
“周嚴不是請示是否提前處置麼？”
玄胤真人看向窗外翻湧的雲海，聲音平靜無波，“告訴他，不必。臨江府的爛攤子既然有人願意接手，就讓她接。你們隻需做好兩件事：第一，記錄她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句言論、每一次成敗，半點都不許遺漏。第二，等她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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