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難二十一年·正月二十至二月初，長安·洛陽·邯鄲：
太上皇駕崩的哀詔，如同沉重的鉛塊，迅速沉入帝國的每一個角落。長安城徹底淪為一座巨大的靈堂，白幡蔽日，哭聲不絕。而未央宮，則是這座靈堂的心臟，每一刻都上演著最莊重、最壓抑的儀式。
劉據身著斬衰重孝，每日在前殿梓宮之前，恪儘人子之禮。他神情哀戚，舉止合儀，在百官宗親麵前，完美扮演著悲痛欲絕的孝子角色。每一次叩首，每一次哀哭，都無可指摘。
然而，每當儀式間隙，他退回宣室閣或溫室殿短暫休息時，臉上的悲容便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銳利和高效到極致的決斷。
一道道加密的指令，通過繡衣使者和絕對忠誠的尚書郎，如同無形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流出未央宮，流向帝國的四麵八方。
“詔：命洛陽趙安國部，即日起，外鬆內緊，嚴密監控所有經洛陽赴京之藩王勳貴車駕，記錄其隨行人員、裝備、言行，每日一報。無朕手諭，嚴禁攔截、衝突。”
“詔：命常山劉病已部，繼續加固營壘，廣布斥候，對邯鄲方向保持最高戒備，但嚴禁無故挑釁。等待朕的最終號令。”
“詔：命南郡公孫遺部，加強江防巡邏，對江南諸郡輸往中原之糧船，予以便利，但需嚴密核查，嚴防夾帶私貨、軍械。”
“詔：邴吉：名單上之人，已入京幾何？其駐蹕何處？與何人交往？朕要每日詳報！”
劉據如同一隻織網的蜘蛛，穩坐中樞，感知著每一根絲線的震動，調整著網絡的每一個節點。他深知，耐心是此刻最關鍵的品質。他在等待，等待所有的“魚兒”遊入網中。
通往長安的各條馳道、水路上，一支支縞素的車隊，正懷著各異的心思，向著帝都彙聚。
趙王劉昌的車駕最為龐大華麗，前後皆有精銳騎兵護衛，甲胄雖外罩素服，卻難掩肅殺之氣。車隊行經之處，地方官吏無不戰戰兢兢，遠迎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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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昌坐在車中，麵色陰沉，眼神閃爍。他雖應詔赴喪，但心中極度不安。皇帝最近的雷霆手段和軍隊調動，他並非毫無察覺。
此次入京，他不僅帶了最信任的衛士，更沿途不斷派出快馬與邯鄲保持聯係，叮囑世子嚴守封地，警惕常山漢軍。
“陛下究竟意欲何為？僅是奔喪？還是…”劉昌握緊了拳頭，心中充滿疑慮與戒備。
其他如魏其侯、巨鹿侯等河北豪強代表，亦是憂心忡忡。他們大多輕車簡從，但隨行車輛中，卻藏著準備用於打點長安權貴、以求疏通關節的重金厚禮。他們指望通過賄賂朝中重臣，能在這場看似突如其來的國喪中，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而更多遠離權力核心、與河北之事牽扯不深的藩王列侯，則多是懷著單純的哀悼與惶恐之情趕路，生怕遲到一步，會引來皇帝的雷霆之怒。
洛陽，八關都尉府。趙安國一身素甲，站在城樓之上，冷冷地注視著又一支打著某侯旗號、匆匆西去的奔喪車隊。他的副將低聲道：“將軍，已是第七批了。皆按陛下旨意，放行，記錄。”
趙安國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如鷹：“繼續盯著。告訴兄弟們，哭喪是長安的事，咱們的刀得握緊了！陛下未有明令前，誰也不能動。但一旦令下…”他猛地一握拳，“就要像抓小雞一樣，把名單上那些洛陽城裡的蛀蟲，一個不剩，全給我揪出來！”
“諾！”
常山郡，真定大營。皇長孫劉病已一身戎裝，外罩麻衣，正在沙盤前推演。沙盤上，邯鄲周邊的山川隘口、城防布置，標注得清清楚楚。
“殿下，”一名斥候校尉疾步入帳，“邯鄲城內，近日四門盤查極嚴，趙王世子頻繁巡視城防，城外各豪強莊園，皆增派了私兵部曲，氣氛緊張。”
劉病已冷笑一聲，手指點向沙盤上的邯鄲城：“虛張聲勢！祖父（劉據）已在長安張網，他們主心骨已失，留守的不過是些烏合之眾！傳令各營：加固工事，飽食戰飯，檢查軍械！時刻準備南下！”
“諾！”
正月末至二月初，各地藩王、列侯、二千石以上高官，陸續抵達長安。未央宮北闕外的公車署、蠻夷邸以及各勳貴府邸，頓時人滿為患。
邴吉麾下的繡衣使者，如同幽靈般滲透在每一個角落，監視、記錄、分析著每一位重要人物的言行舉止、交往對象、甚至私下抱怨的每一句話。
“趙王劉昌已入住京兆尹安排的府邸，隨行甲士三百人，已被羽林衛以‘護衛帝居’為由，隔離於北軍大營附近，形同軟禁。”
“魏其侯昨夜密會丞相長史，饋贈明珠一斛，金餅百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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