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難二十二年·春正月，長安未央宮：
寒冬漸逝，新春將至。長安城內的緊張氣氛，隨著《授田令》的初步落地和災情的緩解，稍稍有所緩和。然而，未央宮宣室閣內，一場關乎帝國未來走向的激烈爭論，正在皇帝與太子這對父子之間展開。
議題的核心，正是年前劉據力排眾議、決心推行的《禁掠生口令》與《限奴令》草案。
太子劉進，身著儲君常服，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慮與急切，正站在禦案前，慷慨陳詞。他剛剛從河北巡視歸來，親眼目睹了《授田令》帶來的生機，也深切感受到了地方豪強在失去佃戶後所麵臨的巨大困境以及由此產生的強烈反彈。
“父皇！”劉進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不容置疑的懇切，“《禁掠生口令》、《限奴令》，兒臣以為，此二令操之過急，弊大於利！”
劉據端坐於禦案之後，麵色平靜，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一卷關於東海郡豪強暗中組織船隊赴倭國“貿易”的密報，示意太子繼續。
“父皇明鑒！”劉進深吸一口氣，整理思路，“《授田令》雖好，然抽空河南淮北佃戶，北遷實邊，此乃釜底抽薪之策，確已重創豪強。然其家田產仍在，賦稅依舊！若完全禁絕其獲取勞力之途，無異於逼其破產，或鋌而走險！”
他上前一步，語氣更加沉重：“豪強破產，則地方稅源受損！其拖欠之賦稅，最終仍需朝廷承擔！其若鋌而走險，聚眾為盜，或與匈奴、羌胡暗通款曲，則邊患、內亂將起！屆時，恐非些許奴隸之害所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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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劉進繼續道，試圖從更實際的角度說服父親，“倭奴、東夷奴，究其根本，乃化外蠻夷！其命賤如草芥！用其勞力，墾殖荒田，輸納賦稅，於國並非全無益處！且購買奴隸之資，多流入沿海郡縣，亦能活躍商市總比讓那些豪強守著荒田，坐吃山空，最終成為朝廷負擔要強！”
“父皇常教導兒臣，治國需權衡利弊，把握分寸。”劉進最後懇切道，“兒臣非是讚同蓄奴，更非憐憫豪強！然事有輕重緩急！當下之急，在於穩固《授田令》成果，安撫地方，恢複生產，充實國庫！而非在此刻，以‘仁德’之名，行激化矛盾、動搖國本之事！”
“不若…”劉進提出折中方案，“暫緩推行《禁掠生口令》，對《限奴令》大幅提高奴口稅即可！以重稅限製，既可緩解豪強困局，不致生亂，又可為國庫增收，更可待將來時機成熟，再行徹底禁絕！此乃兩全之策啊，父皇！”
劉進一番話，有理有據，緊密結合當前形勢，全然是從帝國現實統治的穩定性出發。他並非不知奴隸製之惡，但在他的認知和所受的教育中，維護統治秩序、保障稅收、防止內亂，其重要性遠高於那些化外蠻夷的“人權”。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馮奉世垂首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丞相田千秋、禦史大夫等重臣也在場，卻皆默不作聲，這是皇帝與儲君之間的爭論，他們不便輕易插言。
劉據沉默著，目光深邃地看著自己一手培養、如今已能獨當一麵的太子。他心中波瀾起伏。
太子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他來自後世，深知改革不能脫離現實土壤，不能過於理想化。徹底禁絕奴隸貿易，在目前帝國官僚執行力有限、地方豪強勢力仍有殘餘、且外部環境並不安寧的情況下，確實可能用力過猛，引發不可預料的反彈，甚至可能衝擊到他苦心經營的《授田令》大局。
“或許太子是對的？”一個念頭在劉據心中升起，“在這個時代，絕對的‘道德潔癖’是否是一種奢侈？為了更大的目標，是否可以暫時容忍一種‘必要的惡’？”
他想起了曆史上許多改革者因為過於激進、脫離實際而最終失敗的例子。他絕不能讓自己也陷入那樣的境地。
“罷了…”劉據心中暗歎一聲，做出了妥協。“正如太子所言，待將來時機成熟，根基穩固之後，再徹底禁絕，也不遲。現在，穩定壓倒一切。”
他抬起眼，目光恢複了帝王的冷靜與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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