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清查鹽稅的提議，每個人心思各異。
而其中感受最複雜的，莫過於田令侃。
因為他一聽就知道，這又是衝著他來的！
別人隻看到鹽稅流失、國庫空虛的表象，但田令侃比誰都清楚，這底下盤踞著怎樣一張龐大的利益網絡。
各地鹽場、鹽井、漕運節點，多的是與他利益勾連的藩鎮、勳貴，否則那數目驚人的私鹽販運，又怎能暢通無阻？
私鹽的暴利，早已成為他供養黨羽、討好皇帝、中飽私囊的重要財源，其數額之巨，遠超常人想象。
這哪裡是查稅，分明是要抄他田令侃的家底，斷他北司的財路，甚至是要借機將他那些遍布地方的爪牙連根拔起！
鄭懷安在京兆府追索神策軍欠款，已經讓他顏麵掃地，損失不小。如今這女人竟然把手伸向了更核心的鹽稅，其心可誅！
田令侃宦海沉浮幾十年，最擅長的就是審時度勢。
現在他不能明著反對。
朝廷缺錢，戶部尚書缺得眼睛都紅了。
程恬將清查鹽稅與充實國庫、賑濟災民，甚至與修建通天塔掛鉤，句句說到了皇帝心坎裡。
皇帝是心動了，而且是非常心動。
在這個國庫空虛、四處要錢的節骨眼上，鹽稅就像是一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肥肉，皇帝絕對想要咬上一口，而且會全力支持能幫他咬到肉的人。
如果田令侃反對，就等於告訴皇帝：鹽稅有問題，而且問題跟北司有關。
那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以皇帝多疑的性格，立刻就會對他產生極大的猜忌不滿。
但田令侃也絕不可能支持。
支持查稅，查來查去，最後查到他自己頭上，等於自掘墳墓。
皇帝就算再倚重他，也未必會保他。
所以他必須想一個儘量兩全的辦法，降低損失。
兩難之間，田令侃的大腦飛速運轉，既然不能阻止，那就把主導權搶過來，派一個自己人去查。
表麵上是為皇帝效力，追繳鹽稅，實際上暗中控製結果，抓幾個無關緊要的交差，報一些追繳成果哄皇帝開心。
幾日後，朝會再次議論此事。
春旱的情況愈發明顯，群臣都心知肚明，皇帝有意清查鹽稅，緩解當下危機，隻是這事如何落到實處，還有待商榷。
這回，田令侃換上了一副憂國憂民的表情，奏道：“陛下，臣以為，晉陽縣君所提查核鹽稅，確是為國理財之良策。鹽稅流失，老奴亦深以為憾。
“不過，鹽務積弊已非一日，各地鹽商、灶戶、官吏盤根錯節，若選派之臣不得其人，或操之過急，恐非但不能追回稅款，反會激起地方騷亂，影響鹽課，甚至動搖漕運，得不償失啊！”
皇帝聞言，沉吟道：“田卿所言有理，清查鹽稅，人選至關重要。諸卿可有賢才舉薦？”
朝堂上一時沉默。
這差事看似風光，實則是壓力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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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得好了，得罪整個鹽務利益集團，甚至可能得罪北司；查得不好，便是無能，皇帝震怒；查出問題卻動不了，更是裡外不是人。
誰也不願輕易接這燙手山芋。
田令侃再次出聲：“臣愚見，或可遣一得力內臣，持陛下密旨，協同戶部、禦史台精乾之臣，共同辦理，方為穩妥。”
他這是想推薦自己麾下的宦官去主導，甚至早就準備好了名單。
內臣出巡，代表皇帝，權勢極大，且多是北司體係，便於他控製。
所以才暗示，派去的如果是鄭懷安那樣的愣頭青，或者與南衙過從甚密的官員，不僅查不出稅款，還可能激化矛盾，引發地方動蕩，最後徒勞無功，反損朝廷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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