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在鬆山城內相對堅固的鼓樓底層,杜度與孔有德二人,此刻皆是臉色煞白,連嘴唇都泛著青灰。
尤其是孔有德,先前那份對烏真超哈營的自信與驕狂,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滿心的驚駭與茫然。
開戰前,他還曾拍著胸脯向皇太極信誓旦旦:
“明軍火炮雖有些虛名,不過是沒遇上我大清烏真超哈營的精銳!此番有堅城地利依托,定叫那明狗知道厲害,讓他們的炮營變成一堆廢鐵!”
可方才那一個時辰的鋼鐵風暴,生生將他的豪言壯語碾得粉碎。
射速、精度、彈藥威力、炮位防護,乃至炮手臨陣的堅韌程度……
幾乎在每一個維度上,明軍炮營都展現出令人絕望的碾壓之勢。
城牆被巨彈轟得磚石飛濺,城頭的火炮剛一露頭便被精準摧毀,幾名炮手甚至連炮位都沒能保住,便被掀飛的碎石砸成了肉泥。
他張了張嘴,想對杜度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發不出半句像樣的聲音,滿嘴都是嗆人的硝煙味。
不過,杜度現在也根本沒空去責罵或嘲諷孔有德。
炮戰的慘敗,意味著最恐怖的後果即將降臨,明軍將得以在他們眼皮底下,從容不迫地用那些可怕的巨炮,持續轟擊鬆山的城牆!
儘管鬆山城牆經過了數月的大力加固,夯土加厚,磚石重砌,可在那種級別的轟擊下,又能堅持多久?
一天?兩天?
他心中完全沒有底,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直往上竄。
更讓他心焦如焚的是,預定的決戰信號,小淩河方向阿濟格大軍突襲引發的混亂,遲遲沒有出現。
一切,似乎正在脫離皇上精心策劃的軌道,朝著不可知的深淵急速滑落。
杜度猛地轉身,雙目赤紅,一把揪住身邊一名戈什哈的衣領:
“你立刻從北門縋城而出,趕往黃土嶺,麵見皇上!務必稟報清楚,鬆山炮戰失利,城牆危殆,隨時可能崩裂!
還有……一定要問清楚阿濟格王爺的動向,以及……皇上下一步的旨意!快去!”
“嗻!”
戈什哈不敢耽擱,領命後轉身便鑽入鼓樓後的暗道,匆匆而去。
其實,無需杜度派人求援,黃土嶺高處的黃台吉,又豈能不知鬆山城下正發生著驚天動地的劇變?
他佇立在山嶺之巔的觀測台上,凜冽的山風卷著硝煙的氣息撲麵而來,吹得他的龍纛獵獵作響。
手中的千裡筒,緊緊追隨著鬆山方向那不斷騰起的濃密硝煙與閃爍的火光。
即使相隔這麼遠,那連綿如悶雷的炮聲也不斷傳來。
他甚至能隱約看到,在煙塵間隙,明軍那些如同猙獰巨獸般的炮車輪廓,正有條不紊地調整著炮口。
黃台吉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沉到了冰冷的穀底。
阿濟格昨日曾派人特意繞道,從小淩河對岸迂回到石門山後方的渡口,再連夜渡河來到黃土嶺向他稟報。
斷糧計劃失敗,將按第二方案,於今日上午從小淩河方向突襲明軍大營側後,攪亂其部署。
然而,從清晨等到現在,預想中明軍東南營地該有的混亂與烽煙,卻遲遲沒有出現。
這不得不讓黃台吉做出最壞的推測,阿濟格恐怕是來不了了。
要麼,是被盧方舟的遊騎或偏師死死纏住,動彈不得;要麼……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個更可怕的結局,隻覺得胸口一陣憋悶。
而現在,明軍偏偏在沉寂多日後,選擇在今天,對鬆山發起如此規模空前的猛烈炮擊!
這難道僅僅是巧合?
黃台吉不信。
這更像是盧方舟在清除了側翼威脅後,終於放心大膽地集中全力,要一舉拔掉鬆山這根釘子!
這從側麵印證了,他那個寄予厚望的“奇兵突襲”計劃,大概率已被盧方舟識破,並且……挫敗了。
“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驟然打斷了黃台吉的思緒。
他猛地彎下腰,用一方手帕緊緊捂住嘴,咳得渾身顫抖,肩頭劇烈起伏。
待咳聲稍歇,他迅速而隱蔽地將手帕攥緊,指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熟悉的、溫熱的黏膩,又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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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此刻無暇顧及病體,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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