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義州的第二日,豪格親率殘兵護持著昏迷不醒的黃台吉北逃盛京,一路收攏沿途的潰兵,拚拚湊湊,才勉強聚起不足兩萬之眾。
這已是滿洲政權最後一支堪稱為“軍”的成建製力量,卻早已士氣崩摧,低至冰點。
歸途哪裡是路,分明是一場漫長的精神淩遲。
他們沿途所見,儘是劉文秀所部掃蕩過後的狼藉瘡痍。
昔日八旗圈占的繁盛官莊、皇屯,如今隻剩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歪歪斜斜倒在瓦礫之中。
田野裡未及收割的莊稼被肆意踐踏、焚燒殆儘。
通往盛京的官道兩旁,不時可見被處決的旗人戶主及其親眷的屍體,曝於荒野,無人收殮,引得烏鴉盤旋聒噪,腐臭彌漫。
更刺人心腑的,是那些被刻意搗毀的薩滿廟宇、女真堂子,祖宗祭祀之所被掀翻殿宇、砸爛神位,每見一處,隊伍中便爆發出一片壓抑不住的哭罵,淒厲又絕望。
“這些天殺的明狗!比牲口還不如!”
“當年咱們入關,也從未做絕到這地步!”
“燒殺搶掠便罷了,連祖宗墳塋、祭祀堂子都不放過,禽獸!真是禽獸啊!”
豪格勒馬立在道旁,臉色鐵青如鐵,胸中怒火與屈辱交織燃燒,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濟爾哈朗、嶽托等人緊隨其後,亦是雙目赤紅,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底翻湧著滔天恨意。
他們想起數年前破關入明,在京畿腹地縱橫馳騁,雖也劫掠人口財帛,卻從未這般刻意毀滅一方土地,不曾對異族的精神象征施以如此酷烈的破壞。
這般狠戾,讓他們心底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還有一絲徹骨的寒意,大明,再也不是那個任他們揉捏的大明了。
……
更讓他們憤懣欲狂的是,製造這一切的劉文秀所部,竟如附骨之疽、索命幽靈,時時徘徊在隊伍視野邊緣。
那些輕裝的明軍騎兵與蒙古義從,也不靠近強攻,隻遠遠綴著,像一群戲弄獵物的餓狼。
時而突然策馬逼近,射出幾支冷箭,驚得隊伍人仰馬翻,隨即又疾馳遠遁。
時而在前方高坡上列陣現身,揮舞著繳獲的八旗旗幟,發出肆意的嘲笑與侮辱性的呼哨。
那些蒙古騎兵更是熟稔滿語、蒙語,扯開嗓子高聲叫罵,言辭下流惡毒,專挑最痛的瘡疤揭,甚至將鬆錦之敗、各路八旗的慘狀編成歌謠,一路傳唱:
“看哪!那就是丟了祖宗基業,被曹變蛟追得像兔子一樣竄的肅親王!”
“黃台吉老兒還沒斷氣嗎?吐了那麼多血,命倒比茅廁裡的石頭還硬!”
“阿濟格的腦袋都掛在我軍旗杆上風乾咯,等著和你們在陰曹地府團聚呢!”
每一句辱罵,都像燒紅的鞭子,狠狠抽在豪格、濟爾哈朗等人的臉上、心上。
他們氣血翻湧,雙目欲裂,恨不得立刻轉身衝殺過去,將這些挑釁者碎屍萬段。
可餘光掃過身邊這群疲憊不堪、驚弓之鳥般的殘兵,想起身後不知何時便會追來的明軍主力,滿腔怒火隻能硬生生咽回喉嚨。
攥緊的長刀重重拍在馬臀上,強迫自己扭過頭,催馬疾行,向北,再向北,唯有盛京的城牆,能給他們一絲虛妄的安全感。
這種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憋屈,比刀砍斧劈更磨人。
他們這輩子,第一次如此深切地體會到,什麼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劉文秀嚴格遵守盧方舟“保存實力,襲擾為主”的軍令,他的騎兵從不成陣強攻,隻不斷以冷箭、劫掠、辱罵襲擾,一點點給這支逃亡隊伍放血,製造恐慌,折磨他們。
豪格等人便在這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下,一路惶惶如喪家之犬,沿途拚命收編零散守軍,搜刮各堡寨僅剩的糧秣,拋棄行動不便的重傷員,隻希望跑的快一點。
終於,在劉文秀有意無意的放水之下,這支形容枯槁、衣甲襤褸、狼狽到了極點的隊伍,曆儘千辛萬苦,終於望見了盛京高大厚重的城牆。
……
城頭上,奉命留守的代善,這些日子早已度日如年。
鬆錦敗訊零零散散傳來,一個比一個駭人,他一麵要強壓城內日漸浮動的人心,尤其是那些蠢蠢欲動的漢人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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