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歲落幕，時序更迭，轉眼就到了一九九九年春節。
這一年的北京冬天，晴雪落得溫柔。臘月裡幾場薄雪覆過胡同青磚，把整條南鑼鼓巷襯得乾淨素白，年味也跟著一日日濃稠起來。
老北京的年俗從臘八便拉開序幕，泡臘八蒜、熬雜糧臘八粥，家家戶戶陸續掃房備年。曾經熱熱鬨鬨、鄰裡相依的四合院，自去年秋天何家舉家南遷後，便隻剩顧家一戶人家。
偌大的青磚大院，少了往日鄰裡往來的喧鬨，卻絲毫不顯冷清。反倒因一家人相守相伴，添了幾分清淨雅致、安穩溫馨的煙火氣。
這也是海晨、朵朵回國入學後，在北京過的第一個完整新年。
早在臘月中旬，遠在英國的尼克和莉莉就敲定了回國機票。擱置了海外所有工作瑣事，專程趕回來過年，隻為彌補大半年與孩子分離的缺憾，湊一場完完整整的闔家團圓。
除夕前三天，首都機場航站樓暖意融融。
海嬰陪著爺爺奶奶、帶著兩個小家夥早早等候在出站口。當穿著大衣、風塵仆仆的尼克和莉莉拖著行李箱走出人群時，海晨和朵朵瞬間繃不住，掙脫大人的手，飛奔著撲進父母懷裡。
大半年的思念、課堂的壓力、異鄉的忐忑，全都在擁抱的這一刻煙消雲散。
“爸爸媽媽！”
軟糯的喊聲清脆又委屈，聽得人鼻尖發酸。
莉莉蹲下身，緊緊摟著兩個孩子，眼眶微紅，一遍遍撫摸著他們的發頂。離家半載，孩子褪去了國外的軟糯稚氣，眉眼間染上了北京孩子的踏實沉靜，長高了、沉穩了，也懂事了太多。
尼克站在一旁，看著兒女的變化，又看向溫和穩重的海嬰、精神矍鑠的二老，心底滿是安穩。
奔波海外數年，終究是故土最暖，團圓最珍貴。
一行人提著行李、載著滿箱的年貨與心意，浩浩蕩蕩回到四合院。
沉寂多日的老院子，因家人全數歸巢，瞬間被濃鬱的年味填滿。
按照老北京過年的規矩，顧父顧母早早開始籌備年事。二十四掃房子，徹底清掃院落屋舍；二十八把麵發、二十九蒸饅頭，廚房裡日日冒著熱氣；窗花、福字、春聯一一備好，隻待除夕日正式張貼。
往年院裡人多熱鬨，如今獨戶過年，反倒從容自在，事事周全精致。
除夕當日，天光大亮，年味徹底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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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嬰研墨鋪紙，提筆書寫春聯。筆墨落在紅紙上，字跡端正舒展、氣韻沉穩。顧父站在一旁看著，連連點頭讚許。
尼克和莉莉陪著兩個孩子剪窗花、貼福字。西式長大的夫妻倆，認真學著老北京過年的儀式感，笨拙又溫柔。朵朵小手靈巧，剪出圓圓潤潤的窗花；海晨個子長高不少，踮著腳幫忙貼門框對聯，一舉一動，早已沒有初回國的怯懦生疏。
短短半年時間，他徹底適應了北京的生活與課堂。
自上次月考受挫後，他沉下心穩步追趕，日日練字、日日積累。年末期末考，數學依舊穩居前列，語文雖不算拔尖，卻早已擺脫墊底窘境，字詞、默寫、看圖寫話穩穩達標，肉眼可見一日千裡的進步。
顧母穿梭在廚房和院落之間，忙著籌備年夜飯。
九九年的春節，物資富足又樸實。沒有後世繁複的花樣菜式，全是老北京年夜飯的傳統硬菜：燉肘子、酥炸帶魚、四喜丸子、紅燒鯉魚，葷素搭配、滿滿當當。鯉魚必留到年後，討一個年年有餘的吉兆。
下午時分，胡同裡家家戶戶煙囪冒煙，鞭炮聲斷斷續續響起，年味兒漫遍整條街巷。
四合院裡燈火初上，暖意融融。
正房客廳擺開大方木桌，一大家子人圍坐一桌，整整七口人，滿滿當當、齊齊整整。
這是時隔數年，顧家真正意義上的全員團聚。
顧父端坐主位，看著眼前兒孫繞膝、闔家美滿的景象，眼底滿是欣慰。
“今年是好年。”他端起溫熱的黃酒，緩緩開口，“九九迎新，萬象更新。一家人南北輾轉、異國相守，今日終於齊聚故土，守著老院過年，就是最大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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