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覺得自己像塊被扔進石磨裡的豆子,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的。臉上火辣辣的,估計腫得能當發麵饅頭,肋骨也疼得他直抽冷氣,稍微動一下就跟散了架似的。他費力地睜開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到頭頂熟悉的雕花床頂。
“嘶…”他剛想動,牽扯到傷處,疼得齜牙咧嘴倒吸涼氣。
“醒了?醒了就老實躺著!”一個清冷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王大柱艱難地扭過頭,看見周婉娘正端坐在床邊的繡墩上。她換下了昨夜那身沾染了地洞濕氣的深紫錦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發髻依舊一絲不苟,隻是眉眼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她手裡端著一個白瓷小碗,碗裡是黑乎乎的藥汁,正用銀勺輕輕攪動著,嫋嫋的熱氣帶著濃重的苦澀藥味彌漫開來。
“婉娘…大娘子…”王大柱下意識地想喊名字,話到嘴邊又趕緊改口,嗓子乾得冒煙,聲音嘶啞難聽,“柱…柱子呢?他…他咋樣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腦子裡全是柱子那張青紫腫脹的臉。
“躺下!”周婉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嚴,讓王大柱瞬間僵住。她瞥了他一眼,眼神裡沒什麼溫度,“死不了。蘇靜蓉那法子…暫時吊住了他的命。”
王大柱提到嗓子眼的心,這才落回肚子裡一半,隨即又提了起來:“暫時?”
“王郎中說,‘三煞引毒’之法極為凶險霸道,隻是將‘跗骨蛆’的毒性強行壓製、引聚在一處,並未拔除。柱子現在昏迷不醒,高熱不退,全靠參湯吊著。”周婉娘將藥碗遞到他嘴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陰三娘被阿猛押在地牢,但人已經廢了,神誌不清,想從她嘴裡撬出真正的解藥,難如登天。”
王大柱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看著周婉娘遞到嘴邊的藥勺,聞著那衝鼻的苦味,腦子裡卻閃過林紅纓那雙冰冷絕望、充滿恨意的眼睛。他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那…那三娘子…她…她怎麼樣?她的手…”
周婉娘的手頓在半空,看著王大柱那副驚弓之鳥的樣子,眼神裡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她收回藥勺,將藥碗放在旁邊的小幾上,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紅纓…內傷未愈,右手…怕是…真廢了。她性子剛烈,如今更是…心如死灰。”
王大柱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比在“甜泉洞”裡還冷。完了!他把三娘子徹底得罪死了!他都能想象出林紅纓現在有多恨他!取她的血?在她最絕望的時候,讓她知道自己廢掉的手還要被放血去救別人?這簡直是往她心口上捅刀子啊!王大柱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他當時怎麼就豬油蒙了心,聽了蘇靜蓉那邪門方子的話?!
“我…我不是故意的!大娘子!我真不知道!我就是想救柱子!我…”王大柱急赤白臉地想解釋,語無倫次。
“我知道。”周婉娘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情急之下,救人心切,情有可原。但紅纓那邊…”她微微搖頭,沒有再說下去,意思卻很明顯。林紅纓那道坎,恐怕很難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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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柱像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地縮回被子裡,心裡又苦又澀,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憋屈。這叫什麼事兒啊!他招誰惹誰了?
“把藥喝了。”周婉娘重新端起藥碗,語氣不容置喙,“你的傷也不輕。紅纓那一腳,沒把你肋骨踹斷,算你命大。”
王大柱這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肋下的劇痛,疼得他直抽氣。他不敢再躲,乖乖張開嘴,任由那苦得能讓人把隔夜飯吐出來的藥汁灌進喉嚨。他苦著臉,五官都皺成了一團,感覺舌頭都快失去知覺了。
周婉娘看著他這副齜牙咧嘴的模樣,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波瀾,但轉瞬即逝。她放下空碗,拿起旁邊一塊乾淨的濕帕子,動作自然地伸向王大柱腫得老高的臉頰。
王大柱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一躲,牽動傷口,疼得他“哎喲”一聲。
“別動。”周婉娘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臉上有傷,沾了灰土,要清理乾淨,否則潰爛了更麻煩。”她的語氣像是在訓誡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管家婆式的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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