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光暈,在第二張殘頁上投下溫暖卻搖曳的橘黃。這張紙比前一張略新些,顏色是均勻的淺黃,邊緣齊整,顯然被精心保存過。字跡是一種飄逸中見筋骨的行楷,與第一張殘頁上袁天罡那瘦硬淩厲的批注筆意一脈相承,卻又多了幾分從容氣象。記載的,是唐初另一樁與袁天罡直接相關的、更為人熟知的傳說。
“則天皇帝幼時,家人匿其女身,衣男服抱出。天罡公適過其門,瞥見繈褓,遽令止步。熟視良久,乃拊掌歎曰:‘此子龍瞳鳳頸,貴極人也!然若為女身,當為天下主。’武氏家人惶遽失色,天罡公已大笑而去,不複再言。時人皆以為妄語。後武氏入宮,馴至稱製改元,踐祚稱帝,果應其言。”
故事本身,袁鏡吾亦不陌生。袁天罡相麵預知武則天稱帝,是民間廣為流傳的奇談。但此刻,在“袁天罡”這個名字前,沒有了“先祖”、“公”之類的敬稱,隻是平實地記載,反而更透出一種家族內部記錄的篤定與真實感——仿佛在說,看,這便是我們家那位老祖宗乾過的事。
他的目光,急切地掃向正文下方。果然,在空白處,又有批注。
這次的批注字跡更小,用的是極纖細的狼毫,墨色淡雅,卻力透紙背,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剖析意味,與袁天罡那外露的鋒芒截然不同:
“龍瞳者,非僅帝王異相。瞳仁環紋如重淵,隱現金芒,乃龍氣入胎、與生魂相糅之兆。鳳頸延秀,承托此氣。則天皇帝前世,或為龍族中有大修為、大因果者,殞落後一點真靈不昧,誤入人道,然龍氣未消,故顯此異征。天罡公當日所見,非僅人主之貴,實乃窺破其魂中龍性。然此天機不可儘泄,故以‘龍瞳鳳頸,極貴驗也’八字點破,又留‘若為女身’之餘地。嗚呼,以人身承龍魂,以女身禦天下,其業力糾纏、命運乖蹇,可想而知。此亦吾家‘記龍’一例,所記非止其形,乃其氣、其魂、其因果流轉也。”
沒有落款。
這淡雅卻銳利如手術刀般的字跡,是誰的?是袁天罡自己在晚年,以更超然的視角回顧此事所加?還是袁家後世某位同樣敏銳、甚至更加深刻的後人,在研讀先祖事跡時,寫下的洞見?
袁鏡吾無從判斷。但這批注的內容,卻讓他背脊竄起一股新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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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氣入胎”、“前世或為龍族”、“魂中龍性”、“以人身承龍魂”……
這已遠遠超出了相麵術的範疇,觸及了輪回、因果、魂魄轉換這些玄之又玄的領域。按照這說法,武則天能成為千古唯一女帝,並非簡單的“天命所歸”或“個人奮鬥”,其根源竟可追溯至“龍族前世”!而袁天罡,他的先祖,一眼看穿的不僅是她未來的命運,更是她靈魂深處那不屬於人類的、古老而強大的本質!
“記龍”……原來,“記”的不僅僅是龍的出現、龍的形態、龍的死亡,還包括了“龍氣”在人間世的流轉、附著、與人類命運匪夷所思的交織!袁家那雙眼睛,看的究竟是怎樣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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