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銳軒垂手立在殿中,膝間的麻木刺痛還未散儘,聽張太後再度繞回朱厚熹就藩之事,心頭沉沉一歎,終究還是避不開這核心爭端。
張銳軒斂去所有心緒,再度躬身,語氣依舊是那般沉穩恪守,沒有半分退讓:“太後,臣明白您太後舐犢情深,可父母愛子女則為之計深遠。
熹王殿下已到就藩年歲,依祖製離京就藩,既能穩固朝綱,杜絕朝野非議,也能讓殿下在藩地曆練心性,積攢根基,這才是真正為殿下的前程與安危考量啊。”
張銳軒字字懇切,句句秉持公理,可這番話在張太後聽來,卻依舊是冰冷的搪塞與忤逆。
方才好不容易堆起的溫和笑意,瞬間在張太後臉上僵住,轉瞬便被濃烈的怒意與委屈取代。
張太後猛地直起身,原本綿軟的眉眼徹底染上厲色,抬手重重一拍軟榻扶手,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殿內宮人儘數嚇得垂首屏息,大氣都不敢出。“夠了!”
張太後厲聲嗬斥,聲音尖銳,帶著深宮婦人積攢已久的委屈與怒火,直直砸向張銳軒,“你少拿這些祖製道理來教訓哀家!你自己的兒女,個個養在身邊,承歡膝下,日子過得和和美美,你哪裡知道骨肉分離、天涯相隔的痛苦?!”
張太後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張銳軒,眼眶微微泛紅,語氣裡滿是怨懟與心疼:“哀家就這麼一個幼子,他才十四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陝州偏遠苦寒,民風彪悍,一去便是千裡之遙,往後想見一麵都難如登天!
哀家一想到熹兒年紀輕輕,就要去那窮鄉僻壤的地方受苦,夜裡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心都像是被揪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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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為他的親表兄,身為張家的子弟,不幫著哀家也就罷了,反倒一味幫著皇帝,逼著我們母子分離,你的心到底是怎麼做的?
當年哀家護著你長大,待你不薄,如今哀家隻求這一點私心,你竟半點不肯成全,當真要寒了哀家的心嗎!”
張太後一番怒斥,滿是護子的偏執與對張銳軒的失望,殿內芝蘭香氣仿佛都被這濃烈的怒意衝散,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張銳軒垂首而立,任由太後尖利的斥責聲砸在耳畔,心底驟然翻湧起無儘的酸澀與蒼涼,層層疊疊的思緒瞬間爆發,環繞在腦海裡麵
太後口口聲聲說他不懂骨肉分離之痛,可這世間,又有誰比自己更懂這份錐心之苦?
張銳軒本就不是這大明之人,穿越而來,前世遠在異世的父母親人,早已是陰陽相隔、永世不得相見的念想,每逢夜深人靜,想起遠在另一個時空的爹娘,那份連儘孝都無從談起、連再見一麵都成奢望的苦楚,是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疤,從未敢輕易觸碰。
即便是這一世,膝下兒女散落各處,何曾有過真正的闔家團圓?茅山之上,有放心不下的稚子,遠在揚州,還有血脈相連的孩兒,文家的孩子自幼分離,各自飄零,就連府中、外放的那些子嗣,也多是聚少離多。
自己才是這世間,被骨肉分離之苦纏得最緊的人。
半生漂泊,半生牽掛,不同地方的孩子,皆是割舍不斷的骨血,何嘗不盼著兒女繞膝,何嘗不想護著所有孩子在身邊安穩度日?可身在這權謀旋渦之中,身不由己,心中有家國,有朝綱,有不得不守的祖製與底線。
太後舐犢情深,並非不能體會,可私情再重,也不能淩駕於祖製朝綱之上,若因一己私心壞了規矩,往後朝綱動蕩,藩王禍起,最終受苦的還是天下蒼生,更是太後護著的熹王殿下。
張銳軒沉默著承受所有斥責,雙唇緊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線,眼底翻湧的痛楚與無奈儘數藏在垂著的眼眸深處,不曾流露半分。即便心中翻江倒海,滿是不被理解的委屈,他依舊挺直脊背,立場沒有絲毫動搖。
張銳軒知道太後的護子心切,可太後卻不懂,看似冰冷的堅持裡,藏著對張家、對熹王、對這大明江山最深的考量,更藏著自己無人能訴的、骨肉分離的萬般苦楚。
“怎麼了,你啞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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