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生拾起那混著血汙的東西一看，發現，那竟然是一尊神像。
小臂長短的泥塑，通體呈現出一種古舊的青綠色，表麵覆蓋著泥垢與斑駁的暗色痕跡。形體已經殘缺不全，頭部與一側肩膀都出現了明顯的破損。
幾道裂紋從胸腹一直延伸到腰間，仿佛曾經遭受過什麼重擊，幾乎隨時都會徹底碎裂。
可即便如此，陸安生還是一眼認出了它所描繪的形象。
那是一位女神仙，神像身披藤蔓與香草編織而成的衣裳，細長的枝葉沿著肩頭垂落，纏繞在腰間，衣擺則像是被山風吹動的草木，在殘缺的石質表麵留下了蜿蜒的紋路。
她的麵容秀美，卻並不顯得柔弱，一雙眼睛微微向下俯視，帶著幾分幽深難測的神韻。
一隻手緊緊攥著一束花枝已經枯萎，細小的花瓣殘缺不全的山花，仿佛坐望山野凋零、草木枯敗。
身下還有一頭赤紅色的獵豹，身軀同樣殘缺，隻有半邊身子還留在神像上，然而它伏低身軀、蓄勢欲躍的姿態依舊清晰可辨。
即便隻是一尊破損的神像，也能讓人想象出它曾經穿行山林、載著女神踏過幽深荒野的模樣。
陸安生將神像放在掌中仔細端詳，很快還發現了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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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不斷衝刷著神像表麵的汙垢，露出了底下暗沉的泥殼。陸安生的手指沿著那些破碎的紋路緩緩移動，很快便發現了另一處不對勁的地方。
這尊神像並非實心。
在它胸腹破碎的部位，隱約能夠看見一道狹窄的空腔。陸安生稍稍用力，將那處已經鬆動的碎片掰開。
下一刻，一卷古綢便從神像的空腔之中顯露了出來。
它被折疊得極為緊密，外麵似乎還殘留著某種神秘的處理痕跡。
即便在山鬼王腹中藏了不知多少年，又經曆了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這卷古綢竟然依舊沒有損壞，隻是顏色暗沉，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呼…”陸安生將那卷古綢小心地展開。
古綢已經有了些年頭，顏色泛黃，邊緣也有不少磨損的痕跡，但上麵的文字卻還算完整。
那是一篇以楚地文字記載的古老辭章，行文古樸，字句之間透著一股與當下截然不同的氣息，仿佛來自一個早已消失的時代。
陸安生一邊展開，一邊低聲念出了上麵的內容。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
才念了沒幾句，他的聲音便漸漸停了下來。
不隻是他。人群之中，唯一一個敢於靠近他的白子樹，同樣聽出了這篇辭章的來曆。
她先是怔怔地看著陸安生手中的古綢，隨後又看向那尊殘缺的神像，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口，念出了這篇古老辭章的名字。
“《九歌·山鬼》！”
聲音落下，四周隻剩下雨水淅淅瀝瀝的聲響。
陸安生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古綢，又看向不遠處那具已經徹底失去生機的山鬼王屍體，許多原本沒有聯係起來的線索，終於在這一刻串聯到了一起。
他明白了，這尊神像所描繪的，正是過去真正的山鬼。
楚地神話中的山鬼，從來就不是什麼麵目猙獰、獨足白麵的山魈，更不是眼前這些以人畜為食、將活人當作祭品的詭異鬼神。
真正的山鬼，是行走於幽深山林之中的女神。
她身披薜荔與女蘿，佩戴著山野間的香草，乘著赤豹，穿行於雲霧與林木之間。她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思念與期盼，也有屬於神明的尊嚴與威儀。
那是一位活在楚地古老信仰之中的神祇，而非如今這些以恐懼與血腥維係自身的怪物。
陸安生的目光從神像上移開，腦海之中卻忽然閃過了葦老人的身影。
之前，葦老人曾經向他交代過不少事情，其中就包括著一句提醒，這裡畢竟是各種文明還有過去的仙神曾經存在過的地方，那麼這裡，也就說不定存在著，來自過去仙神的遺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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