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傍晚的雨來得毫無征兆。
黑色轎車駛入洛家老宅庭院時,豆大的雨點正砸在車頂,發出沉悶的聲響。洛雲舟撐開一柄墨色骨傘,繞到另一側打開車門。一隻綴著細碎水晶的高跟鞋先踏出,踩在浸濕的青石板上,然後是墨綠色旗袍的下擺,開叉處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李宛從車裡出來時,雨絲斜斜飄過,她微微側身,洛雲舟已將傘完全傾向她那一側。他半邊肩膀暴露在雨幕中,熨帖的西裝迅速洇出深色水痕,卻渾然不覺,隻垂著眼,替她攏了攏肩上的羊絨披肩。
“我自己來。”李宛的聲音不高,帶著微啞的質感,像某種古老樂器被輕輕撥動。
洛雲舟的手頓在半空,隨即順從地收回,改為虛扶在她肘後。他今天化了淡妝,眼尾掃了薄薄一層緋色,雨水沾濕的睫毛顯得格外濃密,整個人像一尊被打濕的、過分精致的瓷偶。
老宅厚重的雕花木門從裡麵打開,管家福伯站在門廊下,看見來人的瞬間,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雲舟少爺。”福伯的聲音有些發乾,目光掠過李宛,又迅速垂下,“老爺、先生和夫人在客廳等您。”
“有勞福伯。”洛雲舟的語調平淡,聽不出情緒。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庭院裡那株百年海棠上,花瓣混著雨水落了一地。李宛的腳步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的聲響,竟奇異地與雨聲形成某種韻律。洛雲舟始終落後她半步,傘始終穩穩罩在她頭頂。
穿過三道月洞門,繞過影壁,燈光從正廳的雕花木門裡透出來。廳內氣壓低得嚇人。
洛懷遠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手裡攥著一串紫檀念珠,指節用力到發白。洛明軒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肩背繃得很緊。楚安然坐在下首的沙發上,手裡捧著茶杯,指尖卻在微微發抖。
三人都聽見了腳步聲,由遠及近。
福伯推開廳門,側身讓到一旁。雨聲和濕冷的空氣一起湧進來,隨之而來的,是那股特殊的、冷冽的香氣,和一道墨綠色的、驚心動魄的身影。
李宛站在門檻內半步,沒有立刻進來。她微微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廳內三人,最後落在洛懷遠臉上,唇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不深不淺,像是經過精準計算。
“洛老先生,冒雨來訪,打擾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雨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沒有自我介紹,沒有寒暄,一句“冒雨來訪”便將這場深夜登門定了性——不是請求,是通知。
洛懷遠喉嚨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活了七十年,見過大風大浪,卻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女人。她的美極具攻擊性,那種超越年齡的、妖異到近乎不真實的風情,混合著某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氣場,讓這間象征著洛家百年威儀的廳堂,瞬間顯得逼仄而陳舊。
洛明軒猛地轉過身。
他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眼裡的血絲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釘在洛雲舟身上——那個他曾經的兒子,如今妝容精致、低眉順眼地站在一個女人身後,半邊肩膀濕透卻恍若未覺——然後,轉向李宛。
“你就是李宛?”洛明軒的聲音嘶啞,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和某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
李宛這才將目光轉向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洛先生,久仰。”
“久仰?”洛明軒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往前踏了一步,卻被洛懷遠一聲低咳止住了動作。他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在李宛和洛雲舟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李宛臉上,“李小姐,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手段,但這裡是我洛家!我兒子——”
“明軒。”洛懷遠打斷了他,聲音蒼老而疲憊。他看著李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緩慢、沉重,“李小姐,深夜到訪,不知所為何事?又為何……與雲舟一同前來?”
他刻意強調了“一同”二字,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從李宛臉上找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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