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金盾”指揮大廳裡冰冷的數據瀑布和“星火”研究院中沉重的技術評估,對於鷺島市“精微電子”的老板張建國來說,遙遠得仿佛另一個世界的災難。
他此刻麵對的,是自家工廠大門上那冰冷沉重的鐵鏈,以及彌漫在潮濕海風裡、幾乎令人窒息的絕望。
林薇乘坐的黑色公務車駛入鷺島市郊的工業園時,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海腥味和金屬粉塵的氣息撲麵而來。
然而,與記憶裡那種充滿活力的喧囂不同,此刻的園區顯得異常沉寂。許多廠房大門緊閉,窗戶蒙塵,隻有零星的機器聲從少數幾家還在勉強維持的工廠裡傳出,帶著一種苟延殘喘的疲憊。
“精微電子”的廠區門口,聚集著幾十名穿著褪色工裝的工人。他們沒有喧嘩,隻是沉默地站著,或蹲在牆角,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扇被粗大鐵鏈鎖住的大門。門旁牆上,一張用A4紙打印的通知被風吹得卷起了一角,上麵刺眼的黑體字寫著:“因不可抗力因素,生產線無限期停工,複工時間另行通知。”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這就是貿易戰最冰冷、最直接的傷口,撕開在普通人生活的血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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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打開,早已等候在門口的張建國快步迎了上來。這位曾經意氣風發、在行業展會上侃侃而談的中年企業家,此刻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的背佝僂著,頭發竟在一夜之間變得花白了大半,眼袋浮腫,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難以掩飾的惶恐和無助。
“林…林工!您可算來了!”張建國緊緊握住林薇的手,聲音沙啞顫抖,帶著濃重的鷺島口音,“救救我們廠吧!救救這幾千號工人吧!”他的手冰涼,掌心全是冷汗。
林薇能感受到他傳遞過來的巨大壓力和絕望。“張總,別急,我們進去說。”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穩,試圖給對方一絲支撐。
走進廠區,那股絕望的氣息更加濃鬱。原本應該機器轟鳴、傳送帶流轉的生產車間,此刻一片死寂。巨大的自動化設備安靜地矗立在原地,像一尊尊冰冷的金屬墓碑。流水線上還散落著一些半成品的電路板和元器件,仿佛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空氣裡殘留著鬆香和焊錫的味道,混合著一種停滯的塵埃氣息。
“就是這些機器…”張建國帶著林薇走到一台核心設備前,這是一台進口的高精度貼片機。他粗糙的手掌顫抖著撫摸著冰冷的金屬外殼,聲音帶著哭腔,“德國的‘西科瑪’,我們廠子的命根子!生產手機信號放大器裡最關鍵的射頻前端模組,全靠它!可現在…”
他猛地拍了一下機器,發出沉悶的回響,“它的核心控製軟件是綁定的!需要定期聯網到德國服務器更新授權、下載校準參數!禁令一下,授權立刻被鎖死!軟件癱瘓了!”
他指著設備旁邊一台同樣死寂的電腦屏幕,上麵是一個德文的錯誤提示框:“連接服務器失敗。授權無效。”
“沒有軟件更新和校準,這機器就是個廢鐵!”張建國痛苦地閉上眼睛,“我們找遍了國內外的二道販子,想買破解版或者過時的備件,可漂亮國的禁令卡得死死的!誰敢賣給我們?誰敢修?連遠程診斷都不敢接!現在,別說生產了,機器連開機都開不了!”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空曠死寂的車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悲憤:“林工!您看看!這上千台設備!幾萬平米的廠房!幾千號工人!就因為人家在電腦上按個鍵,鎖死了我們的軟件!我們十幾年的心血,就這麼…就這麼完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回蕩,帶著無儘的淒涼。幾個留在廠裡值班的老工人默默站在遠處,看著這邊,眼神裡充滿了茫然和恐懼。對他們來說,工廠停工,就意味著飯碗沒了,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老人的藥費…這些沉甸甸的現實,像大山一樣壓下來。
林薇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個一夜白頭的男人,看著這鋼鐵墳場般的車間,看著遠處工人眼中深重的憂慮。陳思邈院士在“星火”裡分析的“卡脖子”,此刻以最殘酷、最直觀的方式呈現在她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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