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坳南邊的動靜總算歇了，那嚇死參的邪氣跟烈日下的露水似的，散得飛快。可小參心裡頭那根弦，卻繃得比剛才更緊，更涼。那一道滑溜溜、冷冰冰的窺探靈覺，像條毒蛇鑽進了他的識海，盤踞不去，讓他渾身參須都發麻。
他再也不敢獨自待在北坡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土裡鑽出來，也顧不上抖落根須上的泥巴，邁著兩條細短的根須腿，跌跌撞撞就往山穀中心那片最濃密的樹蔭底下跑——那是蒼鬆爺爺紮根的地方。
老鬆樹依舊靜靜地佇立在那裡，虯結的枝乾舒展開，遮出一大片安穩的陰涼。樹皮粗糙厚重，仿佛沉澱了無數歲月的風霜，光是靠近，就讓人莫名覺得心安了幾分。樹梢上幾根新生的嫩枝，似乎比之前更翠綠了些，隱隱流動著溫和的生機。
“蒼鬆爺爺！蒼鬆爺爺！”小參一頭撞到老鬆樹粗壯的根須上，聲音帶著哭腔，葉子抖得簌簌響。
一陣微風吹過，蒼鬆茂密的樹冠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老者悠長的歎息。“莫慌，莫慌…小家夥，喘口氣，慢慢說。南邊的爭鬥，不是已然平息了麼？老夫感知到，君上的氣息雖略有震蕩，卻愈顯煌煌之意，當是無恙。”
老鬆樹的聲音緩慢而沉穩，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小參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扒著蒼鬆的樹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剛才感知到的一切都說了出來：虎君老爺如何被困，那詛咒多麼陰毒，最後老爺又是怎麼用詭異法子破開的…他講得顛三倒四，語氣裡全是後怕。
蒼鬆安靜地聽著，枝葉的輕響偶爾停頓，像是在仔細分辨小參話語裡的信息。聽到虎君引動暗金骨片能量破局時，他幾根垂落的氣根微微晃動了一下。
“唉…兵行險著，君上此舉，實屬無奈。”蒼鬆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凝重，“那幽冥子，對妖族的怨毒與研究，確已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此次算計，陰狠刁鑽，若非君上體魄與智慧皆非凡俗，後果不堪設想…”
“不止呢！不止那個！”小參急得直跳腳，差點把頭頂的小紅果給晃掉了，“最後！最後還有一個！老爺剛打贏，那個嚇人的東西剛沒，就有…就有另外一道靈覺掃過來！冷冰冰的，滑不溜秋，藏得可深了！絕對不是咱們這兒的！是人族！他…他好像還往咱們坳裡看了一眼！”
小參說到最後，聲音都尖了，細短的根須手臂死死抱著蒼鬆的樹根，仿佛那樣才能獲得一點安全感。“爺爺，您說，他是不是幽冥子安排的後手？是不是還有更壞的在等著咱們？老爺他…他知道嗎？”
聽到“另一道靈覺”，蒼鬆那龐大的樹身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短暫的凝滯，連周圍空氣中流淌的溫和木靈之氣都微微一頓。
沉默了足足好幾息，蒼鬆那緩慢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卻比之前更加低沉了幾分：“老夫…感知到了。”
小參猛地一僵，仰起頭，傻傻地看著老鬆樹那溝壑縱橫的樹乾。
蒼鬆的幾根枝條微微垂下，輕柔地拂過小參頭頂顫抖的葉子，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孩子。“那道靈覺，並非源於幽冥子一脈。其氣息更顯…‘清正’，卻也更加‘淡漠’，如高空之寒流，俯視蒼生。應是…玄門正宗的路子。”
“玄…玄門正宗？”小參更糊塗了，也更害怕了，“那不是…不是名門正派嗎？他們怎麼也…”
“正邪之分，有時並非如黑白那般明晰。於一些人族修士而言，妖，便是異類，便是潛在之患。”蒼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與淡淡的疲憊，“觀其行止，藏匿窺探，而非出手乾預，或許…隻是察覺此地異動，前來探查妖氣彙聚之因；或許…是將君上與我等，視作了值得‘觀察’之物。”
“觀察？”小參一想到自己剛才可能被某個看不見的人像看藥材一樣打量了一遍，就渾身發毛。
“然也。”蒼鬆的枝條輕輕擺動，“幽冥子行事酷烈，如野火燎原，其惡顯於外。而這般窺探，如暗流潛湧，其心難測。或許…更為棘手。”
老鬆樹的話語不緊不慢，卻像沉重的石頭，一塊塊壓在小參的心上。剛趕走一頭惡狼，旁邊又來了隻蟄伏的猛虎，這感覺簡直讓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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