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坳裡,那口提著的氣,終於還是泄了。勝了?或許吧。可活下來的妖,沒一個臉上能看出半點喜氣。坳地裡頭,寂靜無聲,隻有壓抑的喘息和偶爾忍不住漏出來的、帶著哭腔的呻吟。
風卷過,帶著一股子怎麼都散不掉的鐵鏽味、焦糊味,還有…肉燒焦了的惡臭。原先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家當,如今全成了鋪了一地的破爛。壘起來的石牆塌了大半,木頭柵欄東倒西歪,燒得隻剩下黑炭架子。地上幾乎看不到原本的泥土顏色,不是暗沉沉的血痂,就是怪物流出來的、冒著泡的黑綠色黏液,踩上去吧唧作響,粘膩又惡心。
傷亡的數字,狼王跛著腿,低著腦袋,嗚咽著報給了虎君。每報出一個,虎君金色的瞳孔就暗沉一分。死了的,大多是跟著他從最開始掙紮求存的老麵孔,有些甚至連個全屍都沒找回來,就混在那堆怪物的碎塊裡,分都分不清了。受傷的,更是沒幾個能囫圇站著。
熊大力被抬到了蒼鬆底下靠著,那身引以為傲的厚皮就沒幾塊好地方,深可見骨的傷口翻卷著,泛著中毒似的黑氣。他倒是沒哼哼,就是瞪著一雙沒了神采的熊眼,望著灰蒙蒙的天,也不知道在想啥。往日那嗷嗷叫的勁頭,像是被一起打沒了。
小參的藥圃算是徹底完了。衝擊波犁過,啥也沒剩下。他失魂落魄地在焦土裡扒拉著,偶爾撿起一截燒焦的根須,爪子抖得厲害。幾個新救回來的、傷勢稍輕的鹿妖兔妖,默不作聲地跟在他後麵,幫忙把還能看出點形狀的草藥屍體收斂到一起,那點東西,還不夠塞牙縫的。
蒼鬆爺爺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了。巨大的樹身像是徹底失去了水分,樹皮乾裂,枝葉枯槁,那個被炸出的焦黑窟窿邊緣,還在緩慢地剝落著碳化的碎屑。他連最細微的靈覺波動都傳不出來了,隻有幾根最深的主根,還憑著本能,頑強地、一點一點地從地底深處汲取著微乎其微的靈氣,吊著最後一點生機。為了撐起那屏障,為了最後送虎君那一程,他耗乾了自己千萬年的積累。
石台邊,玄影依舊靜靜地躺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呼吸微不可查,隻有胸口極其輕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那怨毒能量盤踞在她眉心,形成一道猙獰的暗紅色細紋,時不時蠕動一下,讓她即使在昏迷中,也蹙緊了眉頭,流露出極致的痛苦。
虎君自己也不好受。經脈裡像是塞滿了燒紅的砂石,每一次妖力流轉都帶來針紮火燎的劇痛。純陽妖丹黯淡無光,往日灼熱的金焰如今隻剩下一層薄薄的光暈貼在皮毛上,勉強抵禦著傷口處那不斷試圖侵蝕進來的陰冷邪氣。他趴在高處,看著這片滿目瘡痍,看著底下掙紮求存的族眾,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幾乎要將他壓垮。
這就是代價。為了守住這片立足之地,付出的鮮血和生命的代價。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新救回來的那些同族,蜷縮在角落裡,看著這比囚籠好不了多少的慘狀,眼中的那點光亮徹底熄滅了,隻剩下麻木和更深沉的恐懼。它們甚至不敢大聲哭泣,隻是相互擠靠著,瑟瑟發抖。
悲愴的氣氛,如同冰冷的濃霧,沉重地籠罩著每一個角落,吞噬著最後一絲聲響。
虎君掙紮著站起身,每一步都牽扯著渾身的傷痛。他沉默地走在廢墟之間。看到一頭被削掉了半個耳朵的狼妖,正用舌頭笨拙地舔舐著同伴腿上化膿的傷口;看到一隻斷了一條前腿的狐妖,正用剩下的三條腿艱難地拖著一塊木板,想給某個重傷員墊一下;看到熊大力似乎想動彈一下,卻扯動了傷口,痛得齜牙咧嘴,最終隻能無力地癱回去…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脹。
他走到坳地邊緣,那裡,狼王正帶著幾個還能動的妖,默默挖著一個巨大的土坑。坑邊上,整齊地擺放著十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有戰死的,也有傷重沒撐過去的。沒有儀式,沒有哀嚎,隻有沉默的泥土覆蓋上去的沙沙聲。
每一個被泥土掩埋的名字,都曾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喘氣、會嗷嗷叫的生命。如今,都變成了冷冰冰的過去。
虎君站在坑邊,久久沉默。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那不斷增高的土堆,仿佛也有一座沉重的山,壓在了他的心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首領”這兩個字的分量。不僅僅是威嚴和力量,更是沉甸甸的、無法推卸的責任和…犧牲。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東南方向,那是敵人來的方向,也是更多同胞可能正在遭受苦難的方向。目光不再僅僅是憤怒和殺意,更多了一種深沉的、背負著血債的凝重。
血債,必須血償。
但絕不是像之前那樣,憑著血勇之氣硬衝硬打。那樣的代價,黑風坳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他必須更冷靜,更…狡猾。
他轉身,步伐沉重卻堅定地走回石台。目光再次落在那塊暗沉的龜甲上。這東西吸走了那般恐怖的能量,卻依舊死寂。但它,或許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帶來不一樣希望的東西。
還有那個突然出現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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