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大手電筒,還夾著一把老舊的黃紙傘,傘骨都泛了黑邊,紙麵暗黃暗黃的,看著像從牆上摘下來的老物件。旁邊幾個孩子圍上去七嘴八舌問這乾啥用的,建軍把傘往肩上一扛,下巴一揚:“我爺爺說的,紙傘能收鬼,把她引到傘裡扣住,她就跑不了了。”誌強心裡“咯噔”一下,想說點什麼,可建軍已經大步朝河邊走了,幾個孩子歡呼著跟上去,他落在最後麵,看著建軍手裡那把晃來晃去的紙傘,喉嚨裡乾得發緊。
第二次到河邊,建軍的底氣比上次足了十倍。他手電筒往河麵上一掃,直接扯著嗓子喊:“嘿!還記得我們吧?今天又來跟你聊天了!你要是不出來,我可真拿石頭砸你了啊!”旁邊幾個孩子已經熟練地開始撿石片了,建軍的嘴沒停著:“看見我這把傘沒?再不出來我可把你收了!我有咒語!念出來你就得鑽進去,一輩子都別想出去!”說完他“嘩”地把紙傘撐開了,傘麵朝著河麵晃了兩晃,然後又轉回來對著身後幾個孩子比劃,那得意勁兒像舉了麵旗子似的。
誌強站在最後麵打手電,他的手已經開始抖了。然後他感覺到了一股風。
那天的天氣他記了一輩子。悶熱,沒風,汗珠子黏在脖子上擦不掉。可是就在建軍轉傘的那一瞬間,誌強忽然覺得腳底下一涼,緊接著那股涼意貼著地麵躥上來,像一條冰冷的蛇從腳踝繞到了膝蓋。那風不是大片刮的,是擰成一股的,帶著“嗚嗚”的低響擦過他的褲腿,直直朝建軍衝過去。建軍手裡的紙傘猛地被兜了一下,“呼”地從他手裡脫了出去,斜著飛上半空。天黑,那把黃紙傘瞬間就看不見了,隻聽見“噗通”一聲落水響,水麵濺起一小片白花,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整個過程撐死了五秒鐘。建軍還舉著那隻空手站在原地,嘴巴半張著,臉上的得意凝固成了一團煞白。孩子們愣了不到一秒鐘,尖叫聲就炸開了,扭頭朝大路的方向連滾帶爬地跑,手電筒的光在田埂上晃得東倒西歪。誌強跑在最後麵,他回頭看了一眼,河麵黑黢黢的,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股涼氣就貼在他後脖子上,細細的,黏黏的,繞了好久都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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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誰也不敢回家,全縮在大院傳達室旁邊的冬青叢後麵蹲著。最小的那個孩子哭得滿臉鼻涕,建軍也蔫了,臉埋在兩個膝蓋中間一聲不吭。誌強蹲在最後麵,兩條腿還在不由自主地哆嗦。後來各自散了的時候,他走到自己家樓下就邁不動步了,四層樓黑洞洞的,樓梯拐角那盞燈早壞了,整個樓道像一口豎著的井。他縮在單元門口等了十幾分鐘,直到二樓那家的阿姨下夜班回來,他才跟在後頭蹭到了二樓,等人家關了門,他猛地憋了一口氣,兩條腿倒換著衝上四樓,開門進去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跪在鞋櫃上。
他以為回了家就安全了。可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一個人站在河邊,水麵上浮著那隻黑色布鞋,一沉一浮地正對著他。他低頭一看,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水裡麵,水涼得跟刀割一樣,漫過了腳脖子,漫過了膝蓋,還在往上漲。他想跑,腳底下卻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怎麼使勁都拔不出來。猛地一掙紮,他醒了,後背上的汗把背心浸得透透的,胸口那個心跳他隔著肋骨都能數出來。
之後連著六七天他沒再做這個夢,他以為自己躲過去了。可第八天夜裡,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耳朵邊上忽然響起一陣“嘩啦、嘩啦”的水聲,像有什麼東西剛從水裡爬上來,渾身上下往下甩水珠子,甩到他耳朵邊上了。他猛地睜開眼,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床頭櫃上那隻搪瓷杯裡的水紋絲不動,窗簾也沒飄。
他鬆了口氣,伸手摸到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溫的。他把杯子放回去,重新躺下,頭剛沾上枕頭,那水聲又來了,這回近在耳朵根子底下,就好像誰趴在他床邊,濕漉漉的頭發上的水正往下滴。緊接著他身下那張單人床的床板“咯吱”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撐它。
誌強渾身的血都涼透了。他死死盯著天花板,告訴自己別看別看別看,可眼睛根本不聽使喚,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最後定在了床沿和地板的交界處。底下黑漆漆的,手電筒的餘光照不進去的那種黑。他盯了好幾秒,什麼也沒看見,正要鬆一口氣,從那張床底下的黑暗裡,慢慢伸出來一隻腳。
光著的,慘白慘白的,腳踝上掛著水珠,順著皮膚往下淌,腳趾甲縫裡塞著發黑的淤泥。那隻腳就那麼一點一點地從床底下伸出來,伸到了床沿外麵,腳趾頭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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