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常說我這人天不怕地不怕,混了這麼多年,打過的架比談過的戀愛多得多。她這話不算誇張,我從小就是那種越危險越不躲的性子,遇事先把拳頭攥緊了再想別的。
那天從早上起就不對勁。我醒過來的時候脖子後麵貼著一團涼氣,冰冰的,像是有人把一塊冰擱在我後頸上,拿手搓了五六下也沒搓熱。下了床走到哪兒那股涼意跟到哪兒,窗子關著,屋裡也沒通風,可我耳邊總有什麼東西在吹氣,細細的,像有人站在我背後偏著頭往我耳朵眼兒裡吹。我以為是換季著了風,沒多想。
到了晚上更奇怪了。我躺在沙發上看電視,身子一陣一陣地打擺子,雞皮疙瘩從頭皮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下竄,過電似的,每一下都帶得我整個人抖一下。我把沙發上的毯子拉過來裹緊,那層麻布料的毯子邊沿磨著我的下巴,可還是擋不住那股從裡往外滲的冷。那天看的是一部老港產鬼片,看到兩點多我才關了電視上床。
躺下大概不到二十分鐘,我聽見房間裡有腳步聲。我睡覺習慣反鎖門,爸媽早睡了,不可能進來,可那腳步聲就在屋子中間走著。我喊了一聲誰,沒人回。我想坐起來,後背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整個人起不來。不是夢魘,我知道夢魘是什麼樣——全身僵住喊不出聲,可這次我的手還能動,腳也能蹬,就是腰板怎麼也抬不起來。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哢噠哢噠的,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動靜。
我使勁掙紮著要翻身。床墊忽然往下一沉,像是有什麼人一屁股坐在了我身後。我後背猛地繃緊了,一股子雞皮疙瘩從後腦勺一路竄到尾椎骨。緊接著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搭在了我脖子上。那隻手又細又軟,可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抽出來的,五根指頭像五根冰棱子貼在我皮膚上,那股涼意順著頸椎往下滲,一直涼到我胸口那片骨頭裡。
我被那隻手冰得整個人一激靈,渾身的勁兒一下子炸了出來,騰地一下坐起來扭過了頭。床沿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紅衣裳,那紅是那種濃得發暗的紅,像乾了的血。她頭發披著,臉色灰白,五官融在黑暗裡看不清楚,可那個輪廓我總覺得在哪見過。我腦子沒轉過來,手已經動了,回手就是一拳。拳鋒穿過她的身體像穿過了一層薄霧,我整個人順勢往前栽了一下,差點磕在床頭櫃上。
我翻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抄起地上的一隻拖鞋就朝她掄過去。她躲了一下,我也說不清她是飄的還是走的,反正我一抽她就往旁邊閃,我追她就退。我在屋裡追著她打,拖鞋掄在桌腿上、櫃門上、牆上,哐啷哐啷的聲音疊成一片,床頭櫃上的水杯被我的胳膊掃到了地上,摔了個粉碎。我一邊追一邊罵,臟話像連珠炮一樣往外崩,嗓子都喊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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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在門外拍門喊我,門被反鎖著打不開,我媽的聲音高了好幾個調,問我裡麵怎麼了。我顧不上回她,那紅衣女人還在牆角站著,我手裡的拖鞋已經甩飛了一隻。我爸在外麵開始用肩膀撞門,門框震得嘩嘩響。我乾脆跨到門口把鎖擰開了,門一開,我爸媽擠進來,外麵的走廊燈把客廳的光帶進了半個屋子。
我爸順手按了牆上的開關,臥室的頂燈亮了。燈亮的那一瞬間,我看見那紅衣女人的輪廓像是被燈光融化了,從頭開始往下散,先是臉沒了,然後是肩膀,最後那條紅裙子像滲進空氣裡一樣,唰地一下就消失了,連個影子的邊角都沒留下。我光著腳站在一地碎玻璃碴子中間,左手攥著一隻鞋,喘得跟跑完了八百米一樣。
我爸看著我,又看了看翻倒的椅子、碎掉的杯子、歪在牆角的台燈,皺著眉問我怎麼了。我說屋裡進鬼了。我爸沒抽我,但他那個表情我已經熟透了——你再說一遍試試。我媽過來拉我,說你是做噩夢了,夢遊呢。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我爸的臉色,我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多,家裡的座機響了。我接起來,是我舅舅。他平時說話嗓門大得能把窗戶震響,可那天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發顫,尾音帶著那種憋不住的氣聲,像是他正拚命把什麼東西往下按。他說你媽在了嗎?出事了,你舅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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