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情人,還是那八口棺材裡原本應該躺著的東西。那便簽後來被清潔工收走了,什麼都沒留下。荔灣廣場後來還是建成了。接手的是一位台灣商人,他請人寫了樓頂那幾個大字,筆鋒淩厲,那個“廣”字被刻意拉長,像一把立著的刀,從“屍”字頭頂繞了一圈又落了回來。本地人從那以後就叫它“荔灣屍場”。一樓的金鋪和表行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生意始終不如意。倒是跳樓的事,每年總會來幾回。有人說那些跳下來的人,都是被那八口棺材召回去的。每年湊滿八個,一年才算平安過去。沒有人能說清那數字是怎麼來的,隻是八條命像一摞被壓實了的舊賬,每年都必須重新數過一遍,數完了才能繼續往下過。有人從樓上落下來,當場沒救回來,被人用白布蓋住抬走了,隔天同一位置會多出一束花。花放幾天就蔫了,被清潔工掃進垃圾桶裡。垃圾桶滿了倒掉,位置又空了。那塊地磚踩過的人多了,顏色比旁邊深一些,像一直被什麼東西泡著,一直沒有乾透。
有一次一個賣玉器的老板娘喝多了酒,拉著隔壁檔口的夥計說,她見過那八口棺材。她說她來廣州打貨的第一年,半夜在廣場後麵迷了路,看見八個人並排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階上,穿著舊式長衫,腦袋低垂著,看不清臉。她以為是流浪漢,走近了才發現他們的腳沒有踩在地麵上。她轉身就跑,高跟鞋跑掉了一隻也沒回頭撿。那塊地磚後來被人翻過很多次,每次都說要重新鋪,但鋪完幾個月又會裂開,裂縫的位置和上次幾乎一樣。有人說那是棺材壓過的印子,再也填不平了。樓下賣糖水的老伯說,他在這開了十幾年,這種事聽多了也就習慣了。他舀了一勺紅豆沙進碗裡,用抹布擦了擦台麵,低著頭嘟囔了一句:“那些棺材到底有沒有裝人,誰也說不清。但地底下確實有東西,隻是沒人敢往下挖了。”然後他轉身回了後廚,水龍頭被擰開,水聲嘩嘩地湧出來,蓋住了門外的動靜。水落進池子裡,撞在不鏽鋼槽底,濺起來又落下去,濺起來的那些水珠又落進水裡,像被放回了原位。廚房裡什麼也看不到,隻有一隻洗了一半的舊碗擱在池沿上,碗底的糖水印子還沒衝淨,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褐色光。水聲還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慢慢衝走。但那些被衝走的東西,並沒有真的離開。它們隻是換了一層水麵,等著下一次停下的時候,重新浮上來。樓頂那幾盞燈亮到後半夜,亮到整條街都暗了,它們還亮著,像八根還沒熄的蠟燭,排在一道看不見的台階上。等天亮時,那幾盞燈自動滅了,像有人在一瞬間把它們同時吹熄了。廣場上的人又多了起來,沒有人記得昨晚它們還亮著。隻有樓頂那幾個褪了色的大字還掛在原來的地方,日光照在“廣”字最後那一筆拖下來的弧度上,像一道已經乾了很久的墨痕,在等一場雨把它重新淋濕。雨一直沒來。可那道墨痕還在那裡,等著下一場雨,等著下一個站在樓下抬頭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