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遼寧營口大石橋鎮有個老鞋匠。他這一輩子沒娶過媳婦,到老了收了個孤兒當徒弟,孩子叫三子,瘦瘦小小的,穿他改小的舊衣服,袖口長一截挽上去,露出細細的手腕。老鞋匠不讓他喊爹,就叫他叫師父。爺倆靠趕集修鞋過日子,天不亮就出門,走十幾裡山路去鎮上擺攤。三子雖然小,但從不說累,跟在後頭一路小跑,聽師父講集上的羊肉包子有多香,皮薄餡大咬一口冒油,聽得肚子咕咕響。
那天淩晨天黑得透透的,山路兩邊是黑壓壓的雜木林子,風從樹縫裡鑽出來帶著一股涼氣。老鞋匠走在前頭,三子跟在後頭,兩個人邊走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走著走著老鞋匠忽然覺得身後安靜了,他停住腳回頭喊了一聲三子,沒人應。再一看,三子站在幾丈外的地方不動了,直挺挺地杵在路中間,像一截木頭樁子。老鞋匠走過去喊了好幾聲,三子眼睛睜著但裡頭沒光,嘴巴微微張著,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老鞋匠順著三子麵朝的方向往林子裡看過去,離路邊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塌了半邊墳頭的土堆,野草從縫隙裡長出來,又密又長,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搖。他明白了,二話不說走過去拍了三子肩膀一把,下了重手,說你敢欺負個孩子試試。三子渾身一哆嗦回了魂,眨了兩下眼說師父我咋了。老鞋匠問他剛才看見啥了,三子說他走著走著看見林子裡蹲著一隻白兔子,全身雪白雪白的,眼珠子紅亮亮的,像點了兩粒火,他看了一眼就走不動了,想去抓它,追了幾步後麵的就全忘了。老鞋匠心裡緊了一下,但嘴上沒多說,隻說走吧走吧,遲了集上就沒人了。他催著三子趕緊走,以為把人叫醒了就沒事了,沒再往深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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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倆走出山路下了坡,上了公路。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路上沒什麼車,空氣涼颼颼的。老鞋匠走在前麵,三子跟在幾步遠的地方。後麵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急刹車聲,鐵皮撕裂一樣尖銳,老鞋匠轉過頭去的時候,一輛大客車已經停下了,車頭前麵蜷著一個瘦小的身體。他跑過去跪在地上把三子抱起來,孩子後腦勺那一塊塌下去了,血從耳朵後頭往外湧,浸透了老鞋匠的手腕和袖子。三子的臉朝著他的方向,嘴角微微彎著,像是走著走著不知看見了什麼東西,笑了一下。老鞋匠喊了好幾聲,三子沒應。司機趁著天還蒙蒙亮路上沒行人,掛上倒擋退了一把,拐了個彎就走了,輪胎碾過柏油路麵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老鞋匠抱著三子的身體,眼睛盯著那道車轍,看它一直延伸到遠處,在晨霧裡淡了邊。
他把三子帶回村子,買了一口薄棺,在村後找了塊地埋了。下葬那天全村人都來幫忙,老鞋匠沒哭,站在那裡看著土一鍬一鍬蓋下去,等填平了才轉身。當天傍晚,有人看見他扛著一把鐵鍬往山裡去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背挺得很直,鐵鍬頭扛在肩上晃著,在夕陽下反出一道冷光。
他找到那座荒墳,掄起鐵鍬就往下挖。墳土是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往外拱過,鐵鍬紮下去沒有碰到硬物,連著幾鏟土就塌出一個黑乎乎的洞,洞口將近一米寬,邊緣圓滑,像被什麼東西反複進出蹭出來的。老鞋匠俯下身往裡看,裡麵漆黑一片,他正要湊近些,洞底忽然亮起兩點紅光,一雙暗紅色的圓眼睛直直地盯上來,在黑暗裡像是兩顆剛燒透的炭,喘著氣的那種紅。還沒等他直起身,一隻巨大的白兔子從洞裡躥出來,身體足有一米多長,四條腿蹬在地麵上一點聲都沒有,毛色白得發灰,露出嘴外的幾顆尖牙直挺挺地立著,每一根都有指節那麼長,掛著一層黏亮的液體。兔子撲上來一口咬住他的鐵鍬柄,哢嚓一聲木柄裂了一道縫,老鞋匠雙手抵著鍬身往外推,腳下紮住步子,拚力把那畜生的頭往側麵撇開。兔子鬆開嘴彈到一邊又撲上來,他用鍬刃掃過去劃破了兔子前腿,暗色的血滴在枯葉上,兔子退了兩步發出一種低沉的、不像兔子的悶吼。它又撲了一次,老鞋匠側身躲開,鐵鍬刃順著兔子脖頸狠狠劈下去,連著砍了三下才住手。兔子終於躺下不動了,那雙紅眼睛還睜著,暗光一點一點地往外散,像燒久了的炭芯最後涼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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