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翎飛了三天才到祖木林海。
不是路遠,是她不敢快。越靠近林海,心裡越慌。那種慌不是怕,是近鄉情怯。九百年前,她和師兄青霖從這裡出發,去七星潭布陣。走的時候,林海還是綠的,祖木還是青的,那些山魈還在樹下跳來跳去。回來的時候,師兄沒了,她也沒了大半條命,隻剩一根翎羽,和九百年的沉睡。
現在她回來了,翅膀是新的,眼睛是新的,心也是新的。但那座山,那棵樹,那些她欠下的東西,還是舊的。
林海的邊緣,和她上次來的時候又不一樣了。那些被蟲潮啃過的焦黑土地,已經長出了新的草。草很短,黃黃的,稀稀拉拉,但確實是活的。邊緣的幾棵大樹,燒焦的枝乾上冒出了新芽,嫩綠色,像剛睜開的眼睛。
青翎落下來,腳踩在地上。泥土很軟,很濕,帶著一股腐葉和新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蹲下身,摸了摸那棵冒芽的樹。樹皮粗糙,燒焦的部分一碰就掉灰,但新芽是活的,涼涼的,帶著一點澀澀的清香。
“你還活著。”她輕聲說。樹沒有回答,但新芽在風裡搖了搖。
她站起身,往林海深處走。越往裡走,樹越高,草越密,空氣越濕。那些焦黑的痕跡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青苔和垂下來的藤蘿。鳥叫聲也多起來,一開始是遠遠的幾聲,後來變成一片,嘰嘰喳喳的,像在吵架。有隻鬆鼠蹲在樹枝上,抱著一個鬆果,歪著頭看她。青翎走過的時候,它吱吱叫了兩聲,跳到更高的樹枝上去了。
走到第三天,她看到了祖木。
那棵樹比她上次來的時候小了一圈。不是真的小了,是枝葉稀疏了。那些曾經遮天蔽日的樹冠,現在露出很多空隙,陽光從空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照出一個個光斑。樹乾上的溝壑更深了,那些曾經在溝壑裡流動的翠綠色光點,熄滅了大半,隻剩零星幾顆還在頑強地亮著。
青翎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光點。九百年前,她和師兄在這棵樹下練功、吃飯、吵架、和好。那時候祖木的光是滿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都落在這棵樹上。師兄坐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晃著腿,吹一片樹葉。吹得難聽死了,但她沒說。現在那根樹枝斷了,半截掛在樹乾上,枯了。
“師兄。”她叫了一聲。沒人回答。
她繞到樹後麵。那裡有一個洞,不大,剛好容一個人鑽進去。洞口長滿了藤蘿,開著一串一串紫色的小花。青翎撥開藤蘿,彎腰鑽進去。
洞裡很暗,但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木頭、泥土、還有師兄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她閉著眼也能走。往左三步,往右兩步,再往前,就是師兄最後躺著的地方。
她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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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還在。石台上的那具白玉骸骨還在。但和她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那隻被八岐掰斷的手,被她帶走了,融進了翎羽,融進了她自己的身體裡。所以石台上的骸骨,缺了一隻手。
青翎站在石台前,看著那具骸骨。九百年前,她最後一次見師兄,他也是這樣躺著。那時候他還有一口氣,還能說話。他說:“青翎,別哭。青鸞一族不哭的。”她沒哭。她憋了九百年,現在也不想哭。
“我回來了。”她說。骸骨沒有回答。
她在石台邊坐下,背靠著石台,像以前靠著師兄的背一樣。她把翅膀收起來,把腿盤起來,把手放在膝蓋上。洞裡很安靜,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偶爾一滴水從洞頂落下來的聲音。滴答,滴答。
“師兄,我活了。”她說,“阿蘭把那根翎羽還給我了。那姑娘,和你一樣傻。你當年也是,把最後那點力量給我,自己躺在這裡。她也是,把翎羽還給我,自己差點死了。”
她頓了頓。
“但沒死成。我們都活著。”
她笑了一下。
“師兄,你走以後,發生了好多事。八岐死了,不是我們殺的,是後來那些人殺的。他們很厲害,比我們厲害。有一個人,叫祝龍,他身上有和你一樣的東西——不是青龍之力,是比青龍更老的什麼。我看不出來,但祖木知道。祖木看見他的時候,亮了。”
“還有一個人,叫狗剩。他是這一世的白虎。脾氣大得很,和你一樣倔。”
“還有王石頭和趙大錘,他們是玄武的轉世。兩個人都不愛說話,像兩塊石頭。”
“還有靈兒,是十萬大山養出來的孩子。小小一個,比誰都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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