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丕鄴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像汝依爸。汝依爸小時候也愛看海，一看能看一整天。依公說他‘癡海’，他說‘海裡有故事’。”
“有甚麽故事？”
“多了去了。”林丕鄴放下筷子，掰著手指數，“有龍王爺的故事，有美人魚的故事，有沉船的故事，有寶藏的故事……汝想聽哪個？”
“都想聽。”
“那可說不過來。”林丕鄴笑了，笑容裡有些懷念，“汝依爸最會講故事，講得活靈活現的，像真的一樣。我小時候，就愛纏著他講，一聽能聽到半夜。”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他忙了，不講了。再後來，我忙了，也沒時間聽了。”
林凜看著三叔。這個總是嘻嘻哈哈的男人，此刻眼裡有光，很柔，像想起了甚麽溫暖的往事。
“依叔，”她小聲問，“汝想家嗎？”
“想啊！怎麼不想。”林丕鄴喝了口粥，語氣輕鬆，“想汝依嫲做的紅燒肉，想汝依公泡的茶，想汝弟汝妹哭鼻子的樣子……可想了有甚麽用？事沒做完，回不去。”
他放下碗，看著林凜，表情認真起來:“依凜，汝記住，咱們林家人，做事有始有終。既然接了這活，就得把它乾完，乾漂亮。乾完了，回家，吃荔枝肉，喝茶，逗汝依弟汝依妹玩。乾不完……”
他沒說下去，可林凜懂。乾不完，就回不去了。
“我能乾完。”她說，聲音不大，可很堅定。
“我知道。”林丕鄴笑了，拍拍她的頭，“咱們依凜最厲害了，比依叔厲害多了。”
吃完飯，林凜去上理論課。今天的課不在倉庫，在圖書館。基地的圖書館不大，就一間屋子，可書很多，從地板堆到天花板，都是關於海洋、潛艇、航海的。
周老師已經在等了，坐在靠窗的桌子邊，麵前攤著本厚厚的書。書是線裝的，紙頁發黃，邊角都卷了，一看就有些年頭。
“來了？”周老師抬頭看她，“坐。”
林凜在她對麵坐下。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麵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裡有細細的灰塵在跳舞。
“今天不講操作，講曆史。”周老師說，把書推過來。
書是手抄本，字跡工整，是繁體字。扉頁上寫著“蛟龍計劃紀要”，下麵是日期:1958年3月-1958年10月。
“這是‘蛟龍計劃’的完整記錄。”周老師的聲音很平靜，“從立項，到建造，到試航，到……失事。所有細節，都在裡麵。”
林凜翻開書。第一頁是人員名單，十七個名字，整整齊齊，後麵跟著年齡、籍貫、職務。她一眼就看到了“林景瀾”，二十二歲，閩都人，醫務兵。再往下，“陳鳴”，十九歲，閩都人，潛水員。
陳鳴。她想起三表嬸，那個總是溫柔笑著，給她糖吃的女人。原來是同一個人，隻是失去了記憶，換了身份，換了人生。
“陳鳴……”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她是我師姐。”周老師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也是汝三表嬸。1958年那場事故，她活下來了，可傷到了頭，失憶了。組織上安排她隱姓埋名，在縣委大院當護士，嫁給了汝三表叔鄭霆。”
“那她……”
“她不知道。”周老師打斷她，“她隻記得自己叫陳鳴，是個護士，嫁了個好丈夫，生了個女兒。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林凜沉默了。她想起三表嬸溫柔的笑容，想起她給自己紮辮子時輕柔的手，想起她哼著歌在廚房忙碌的背影。那樣一個人，曾經是潛水員，曾經在三百五十米深的海底，曾經經曆過那樣慘烈的事故。
“為甚麽不告訴她？”她問。
“告訴她甚麽？”周老師看著她，眼神很複雜，“告訴她，她曾經是‘蛟龍計劃’的一員，曾經最好的朋友死在海底，曾經的愛人為了救她而犧牲？告訴她，她活了三十年的人生，是別人給的，是假的？”
她搖搖頭，語氣疲憊:“有時候，不知道比知道幸福。她現在是陳鳴，是護士，是妻子，是母親。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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