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亡魂精血、曆經萬載歲月凝固而成的暗紅,濃鬱得化不開,仿佛多看幾眼,靈魂都會被那血色吸走。
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作嘔的血腥氣,如同實質的瘴癘,從流動的沙牆上彌漫開來,瞬間籠罩了陸沉。這血腥氣裡,還混雜著一種更深沉、更本質的東西——深入骨髓的死寂寒意,如同萬載玄冰,順著他的口鼻、毛孔,瘋狂地鑽入他的體內,凍結他的血液,麻痹他的神經。
這道新生的、不斷微微蠕動如同活物的血沙之牆,冰冷而固執地將生與死、父與女,隔絕在兩個永不相交的、絕望的世界裡。它是判決的執行者,是輪回的界碑。
陸沉被這超乎想象、邪異絕倫的一幕駭得魂飛魄散,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向後挪蹭,直到後背重重撞在一塊冰冷的、半掩在沙土裡的嶙峋怪石上才停下。石頭尖銳的棱角硌得他脊骨生疼,但他毫無所覺,隻是絕望地睜大了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血沙之牆後女兒的身影。
陸雲朵的臉,在流動的暗紅沙幕之後,變得更加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層濃重不化的血霧籠罩、隔絕。她的眼神依舊空洞,沒有一絲屬於活物的神采,甚至沒有一絲屬於靈魂的波動。仿佛剛才那兩句足以凍結三魂七魄、斷絕血脈親情的冰冷箴言,並非出自她的口。
她隻是這片死亡沙地中一個永恒的、冰冷的坐標,一個沉默的界碑,標記著生者不可逾越的禁區。沙牆無聲地翻湧著,暗紅色的流沙如同億萬條細小的、冰冷的、貪婪的舌頭,在舔舐著那道無形的邊界,吮吸著生與死之間最後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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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回…輪回的路?”陸沉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鏽蝕的鐵片在摩擦。巨大的痛苦和深不見底的茫然,如同粘稠的、散發著腐臭的泥沼,從四麵八方湧來,死死包裹住他,拖拽著他向下沉淪。他看著女兒那非人的、灰白僵硬的石質輪廓,感受著那從沙牆後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死氣,一個比死亡本身更加絕望、更加黑暗的念頭,如同一條滑膩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了他僅存的心智,然後狠狠噬咬!
他的朵兒……她所承受的,連徹底的死亡都不是解脫的終點?
她幼小的靈魂,竟被某種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生生禁錮在了這片浸透了她和母親林晚鮮血的沙地之中?成為了這片血色戈壁永恒的、痛苦的祭品?甚至……甚至連那眾生渴求的、通往輪回轉世的最後道路,都因為他們生者——他這個無能的父親——那執著的哀慟、那無用的眼淚、那至死不休的不舍與呼喚,而變得混亂、扭曲、受阻?
他的愛,他的痛苦,他的絕望……他那撕心裂肺的哀慟,竟成了女兒靈魂在黃泉路上不得安寧、無法解脫的沉重枷鎖?
這個認知,如同世間最鋒利、最惡毒的刀刃,帶著倒刺,狠狠刺入陸沉的心房,然後瘋狂地旋轉、絞動!將他最後一絲殘存的僥幸、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之光,徹底絞碎成齏粉!比戈壁的沙礫更細碎,更絕望。
“爹…爹不哭…爹不哭!”陸沉猛地用手背狠狠擦向自己的臉,動作粗暴得像是要撕下一層皮。他試圖將那洶湧而出的淚水強行堵回去,試圖在臉上擠出一個安撫的、哪怕能帶來一絲暖意的笑容。
然而,臉頰的肌肉因巨大的悲痛和強行壓抑而劇烈抽搐,那擠出來的笑容扭曲變形,嘴角僵硬地向上牽扯,眼角卻因極致的痛苦而向下撕裂,整張臉呈現出一種非人的猙獰,比最淒厲的鬼嚎還要難看,還要令人心膽俱寒。那是一個被絕望徹底捏碎了靈魂的人才能露出的表情。
“朵兒…”他再次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在朽木上反複摩擦,每一個字都耗儘他殘存的氣力,“你告訴爹…爹該怎麼做?爹怎麼才能幫你?爹什麼都願意做!隻要…隻要你安好…”他語無倫次,破碎的詞語在寒風中打著旋兒。
手臂上潰爛的傷口傳來一陣陣鑽心剜骨的劇痛,膿血滲出,順著破爛的衣袖滴落在暗紅的沙地上,立刻被那貪婪的沙粒吸收,隻留下一個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印記。但他渾然不覺,仿佛那潰爛的手臂已經不屬於他。
“你娘…你娘她在哪?她…她也在這裡嗎?”他急切地追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瘋狂。赤紅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在雲朵那灰白僵硬的小小身影周圍瘋狂掃視,在那些嶙峋的怪石間逡巡,在那片吞噬一切的血色沙地上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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